開始與結束之間 偶然的浪漫 必然的抱歉 永遠只是殘念 忍不住厭倦
《齒輪間的繾綣:老時鐘的獨白》
我是一尊西式的座鐘。若要追溯我的生辰,那得回到那個流光溢彩、中西合璧的七十年代。
我誕生於中環一家帶著濃郁歐陸氣息的古董店,渾身散發著黃銅特有的冷冽與矜貴。我的身軀是由上等的胡桃木雕琢而成,紋理細密如織,像是鐫刻著古老森林的呼吸。腰身處鑲嵌著透明的玻璃罩,內裡是一組細密程度令人咋舌的齒輪結構,以及一個永遠在旋轉、綴滿金色花蕾裝飾的擺輪。那時的我,是工藝的巔峰,是時間的寵兒。
在那間昏暗的店鋪裡,我遇見了他們——那對正值風華正茂、繾綣情深的新人。爺爺當時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西裝,眉宇間盡是英氣勃發的自信;奶奶則穿著一襲淡雅的旗袍,笑容如春風拂面,雙眸清澈得能映出整個世界的溫柔。
「就這個吧,放在我們跑馬地的新居,記錄我們的每一分每一秒。」爺爺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,那是他對未來生活的盟誓。
於是,我被隆重地迎進了跑馬地那座充滿殖民地色彩的大宅。那裡的午後總是安靜得能聽見陽光掉落在地毯上的聲音。我被安置在玄關最顯眼的位置,對面是一面巨大的穿衣鏡。我每日看著他們出入,看著奶奶在鏡前整理鬢角,看著爺爺下班後將公事包隨手一擱,便迫不及待地擁抱他的新娘。
那時的我,指針走得輕盈歡快,每一聲「滴答」都像是心跳的共鳴。我以為,所謂的時間,不過是這對璧人眉目傳情間的注腳。
在跑馬地的日子,歲月如同潺潺流水,靜謐安詳。
不久後,這個家添了新成員。爸爸和叔叔相繼降生,原本冷清的屋子瞬間被啼哭與笑語填滿。我見證了他們從嗷嗷待哺的嬰兒,到學會爬行、站立,最後在客廳裡橫衝直撞。
那是一個充滿奶香味的年代。奶奶常抱著他們坐在我身旁的搖椅上,隨著我擺輪旋轉的節奏,輕聲哼唱著南音或搖籃曲。我看著爸爸那雙與爺爺如出一轍的眼睛,看著他對我這個會發聲、會旋轉的「大玩具」充滿了無窮的好奇。
然而,小孩子的生命力總是伴隨著些許毀滅性的。
那是一個暑假的午後,空氣中瀰漫著蟬鳴與燥熱。爸爸和叔叔在客廳玩起了皮球。皮球呼嘯著劃過半空,像一顆失控的流星,直直地撞向了我的胸膛。
「啪嚓——」
那是我生命中第一次感受到痛楚。那扇保護了我許久的玻璃外殼,在那一瞬間碎裂成無數晶瑩的齏粉,散落了一地,如同斷線的珍珠,在陽光下折射出淒清冷冽的光。
我的心跳在那一刻劇烈震顫,卻並未停止。儘管外衣殘缺,儘管內部那精密如詩的零件暴露在塵埃之中,我依然倔強跳動,始終如一。
爺爺趕過來時,並沒有像往常那樣大發雷霆。他只是默默地打掃了碎片,用指尖輕輕撫摸著我裸露的機芯。他的手掌寬厚而粗糙,帶著淡淡的煙草味。他對奶奶說:「這鐘有靈性,外殼破了,心還在走,這叫『硬骨頭』,跟咱們家的人一樣。」
從那以後,我成了這家裡唯一一件「殘缺的藝術品」。我的傷痕,成了爸爸和叔叔頑皮歲月的刻度,也成了我與這個家庭共同患難的印記。
八十年代末,隨著城市發展的腳步,我們家從優雅的跑馬地遷往了充滿煙火氣的大圍。
搬家那天,大圍的街道熙熙攘攘,到處是新落成的屋苑與叫賣的小販。我被厚厚的氣泡紙包裹著,蜷縮在昏暗的貨車後座。當我重新被安置在大圍新居的客廳角落地,我看見窗外的風景已不再是跑馬地的靜謐街道,而是鱗次櫛比的樓宇與遠處鬱鬱蔥蔥的獅子山。
環境變了,但爺爺為我上鏈的習慣沒變。
每逢週日清晨,爺爺總會拿出那把特製的黃銅鑰匙,緩緩插入我的心臟。「咔噠、咔噠」,那是金屬與金屬最真誠的對話。隨著發條的收緊,我感到一種充盈飽滿的力量感再次遍布全身。
爸爸和叔叔長大了,他們開始談戀愛,開始為了前程奔波勞碌。大圍的夜,有時會傳來他們醉酒後的囈語,或是為了生活瑣事的爭執。我依然安靜地計數著,用我那規律的頻率試圖平復屋子裡的浮躁。
「時光荏苒,歲月如梭。」
我看著爸爸牽著媽媽的手走進這個家,看著奶奶的鬢角不知何時染上了點點霜雪。我這尊老時鐘,也漸漸蒙上了一層洗不掉的歲月之痕。我的木質底座開始出現細微的裂紋,旋轉花瓣的鍍金也剝落了幾分,但在這客廳裡,我依然是那根中流砥柱,是這家人的心靈錨點。
當「我」——這個故事的記錄者出生時,第一眼看見的,據說就是這個在角落裡閃著微光、滴答作響的老物件。
然而,時間能修復記憶,卻也能摧毀生命。
爺爺患癌的消息,如同一個晴天霹靂,擊碎了這個家庭長久以來的平靜。
原本精神抖擻、聲如洪鐘的爺爺,迅速地枯萎了下去。他的背脊不再挺拔,如同一張拉滿卻無力射箭的殘弓。化療奪走了他的頭髮,也奪走了他眼底的光彩。
他開始長時間地坐在我對面的沙發上發呆。有時候,他會盯著我看上一整個下午。在他的注視下,我竟感到一絲羞赧與沉重——我這副機械身軀,只需一點點發條的助力便能長生不老;而他,那個曾經賦予我第二次生命的強者,卻在造物主的意志下無奈地滑向死亡的深淵。
「物在人亡,情何以堪?」
那是生命中極其寒冷的一個冬天。客廳裡常年瀰漫著一股苦澀難聞的中藥味。爺爺的手開始顫抖,他再也無法準確地將鑰匙插入我的發條孔。
那一刻,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。
如果他不再為我上鏈,我是否也會隨他而去?或者說,如果我停止了走動,是否能為他爭取多一點點停留在這世間的時間?
我看著他那雙枯槁如柴的手,無力地垂在沙發扶手上。他的呼吸變得斷斷續續,如同我那快要耗盡動力的擺輪。在那寂靜的深夜,我努力將「滴答」聲壓得極低、極柔,生怕驚擾了他那脆弱如絲的夢境。
爺爺走的那天,大圍的獅子山被一層厚重濃稠的霧氣籠罩著。屋子裡安靜得能聽見塵埃落下的聲音。我看著醫護人員進進出出,看著奶奶哭得肝腸寸斷、幾近昏厥。
奇怪的是,在那一刻,我感覺到我內部的某個齒輪,發出了一聲極輕的脆響。那不是磨損,而是一種共情與共振。爺爺的靈魂,似乎在穿過客廳的一瞬,輕輕地與我擦肩而過。
爺爺走後,這個家陷入了很長一段時間的蕭索與沉寂。
奶奶常對著我自言自語,彷彿我就是爺爺的替身。她會細心地擦拭我的玻璃外殼,語氣溫柔得令人心碎:「老傢伙,你可得替他守著這家人啊。」
「山重水複疑無路,柳暗花明又一村。」
就在全家人沉浸在哀思中時,妹妹降生了。她的到來,像是一抹燦爛奪目的陽光,瞬間驅散了積壓已久的陰霾。
妹妹出生幾個月後,被抱回了大圍。她是一個粉雕玉琢的孩子。當大家都在逗弄她時,她卻獨自一人,在那搖籃裡轉過頭,用那雙清澈透明、宛如初雪的眸子,死死地盯著角落裡的我。
那一刻,我渾身的齒輪都在微微發燙。
她看著我那旋轉的花瓣,看著我那不知疲倦的擺輪,臉上竟然綻放出了一個明媚如花的笑容。那笑容裡,沒有對陌生物件的恐懼,反而帶著一種久別重逢的驚喜。
我突然意識到,爺爺並沒有離開。他那份守護家人的意志,那份對生活不屈的倔強,早已透過某種不可言說的方式,注入了我的身軀,又透過我的跳動,傳遞給了這個新生命。
妹妹漸漸長大,她學會的第一個詞不是「爸爸」,也不是「媽媽」,而是指著我,含糊不清地喊著:「鐘……鐘……」。
她常會踉踉蹌蹌地走到我面前,學著爺爺當年的模樣,伸出肉乎乎的小手,想要觸摸那旋轉的金色裝飾。每當這時,我便會使出全身的力量,讓齒輪發出最清脆動聽、節奏感十足的聲響,只為換取她那銀鈴般的笑聲。
時光荏苒。我也終於老得不像話了。
儘管爸爸定期請專業的師傅來保養,但內部的磨損已是積重難返。我的發條開始打滑,我的齒輪咬合開始發出沉重的乾嘔聲。我知道,我的生命,已與這個家庭的某個階段緊緊捆綁在一起。
那是二月的一個午後。陽光從窗外斜射進來,將客廳的地板鋪上了一層金箔。
奶奶在沙發上睡著了,嘴角帶著平靜的弧度。妹妹坐在地毯上玩耍,她偶爾抬起頭,朝我投來一個充滿眷戀的眼神。
在那一刻,我突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與圓滿。
我看見了。我看見了跑馬地的晨曦,我看見了大圍的黃昏;我看見了爺爺年輕時的英姿,我看見了爸爸成長的傷痕,我看見了妹妹瞳孔裡那充滿希望的未來。
我的使命,已經完成了。
我不需要再計數了,因為這個家已經擁有了一種超越時間的力量。
「春蠶到死絲方盡,蠟炬成灰淚始乾。」
我的擺輪漸漸慢了下來。它不再像芭蕾舞者那般輕盈,而是像一位白髮蒼蒼的老人,正在向故鄉揮手作別。
「滴……答……」
「滴…………答…………」
最後一聲。
那一刻,我體內那根緊繃了四十多年的發條,發出了一聲溫柔而深沉的脆響,徹底鬆開了。我的指針定格在那一秒。
客廳裡突然安靜了下來。
妹妹像是感應到了什麼,她放下手中的玩具,緩緩站起身,走到我面前。她伸出手,輕輕撫摸著我那傷痕累累的木質外框,不再笑,也不再叫,只是靜靜地看著我。
在那清澈的瞳孔裡,我最後一次看見了爺爺的身影。他正站在妹妹的身後,穿著那身英挺的西裝,對著我微微點頭,滿眼欣慰。
夕陽西下。
我雖然停止了走動,但我知道,我的靈魂已與這間屋子的煙火氣、與這家人的血脈,永遠地融合在一起。我不再是時間的奴隸,我是這段傳奇的永恆註腳。
「落紅不是無情物,化作春泥更護花。」
我這老時鐘的心事,在這一刻,終於隨著那漸漸暗淡的餘輝,沉澱成了一首最動人的詩篇,悠揚遠去——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