開始與結束之間 偶然的浪漫 必然的抱歉 永遠只是殘念 忍不住厭倦
《那道不再敞開的鐵閘》
大圍的黃昏,總帶着一種鋼鐵與玻璃折射出的清冷。
我扶着雕花細緻卻冰涼的露台圍欄,俯瞰腳下如棋盤般延伸的屋苑。這裡的建築直插雲霄,層巒疊嶂,每一扇密閉的落地玻璃窗後,都封存着一個獨立的靈魂。這是一座名副其實的「石屎森林」,堅固、精準、卻荒涼得讓人窒息。
「慈,你看那邊的雲,像不像當年跑馬地唐樓頂上的炊煙?」奶奶不知何時走到了我身後。她眼神清亮,穿透了眼前這座現代化都市的霓虹,投向那段早已在歷史長河中泛黃、卻在她心中鮮活如初的歲月。
那是六十年代的跑馬地,沒有今日的喧囂浮華,只有那一幢幢紅磚灰泥築成的唐樓,鱗次櫛比,錯落有致。
那時的鄰里關係,是「雞犬相聞,守望相助」的真實寫照。奶奶回憶道,當年她家住在成和道的一處老房,鄰里之間那道鏤空的生鐵摺閘,與其說是門戶,不如說是裝飾。白天,那道閘永遠是敞開的,像是向世界敞開的一懷熱忱。
「那時候,誰家煮了紅豆沙,那股甜膩的香氣會順着長廊,一路鑽進每個人的心肺。」奶奶嘴角含笑,眼角的皺紋如湖面漣漪般蕩漾開來。「一家火起,十家澆水;一戶餐熟,百鄰聞香。」這種親暱,是現代人難以想像的。
她講起那個令她刻骨銘心的下午。那年香港大旱,供水短缺,俗稱「制水」。當樓下的水喉終於傳來嘶嘶的氣流聲,整幢樓的鄰居便會如聞軍令,紛紛提着鐵桶、膠盆,在狹窄的樓梯間排起長龍。
「那不是競爭,那是共生。」奶奶的手比劃着,彷彿正提着沉重的水桶。那時,正值壯年的隔壁陳叔,見奶奶挺着大肚子,二話不說便接過她手中的水盆,一路從地面扛到五樓。沒有客套的酬謝,只有一句「順手啦」的豪氣。那種「獅子山下,同舟共濟」的精神,並非教科書上的口號,而是每一滴汗水、每一聲吆喝中凝結出的真情。
那時的人們,聯繫靠的是「聲息相通」。一聲隔牆的問候,一次借用的鹽巴,甚至只是走廊裡一次偶然的寒暄,都能編織成一張細密而溫暖的人情網。「遠親不如近鄰」,並非一句戲言,而是生活最紮實的底色。
然而,目光回到當下的大圍。
我們住在這高聳入雲的屋苑,電梯以每秒數公尺的速度將人送往雲端。科技發達,讓我們擁有了隨時隨地聯繫全球的能力,卻也讓我們在狹小的電梯轎廂裡,習慣了低頭凝視那方吋大小的屏幕。
在這小小的空間裡,空氣彷彿凝固,鄰人之間僅餘的社交,不過是那抹「點頭之交,客套寒暄」的冷硬笑容。那道厚重的防火防盜門,成了現代文明最諷刺的象徵——我們越是追求私隱與安全,內心的孤島便越是荒蕪。
難道,這一切僅僅是因為科技進步嗎?
誠然,外賣平台取代了鄰里的分甘同味,監控系統取代了街坊的照看鄰里,社交軟件取代了井邊的閒話家常。科技提供了一種「自給自足」的假象,讓我們誤以為不需要依賴他人也能活得優雅。
但究其根本,這更是城市空間結構與生活節奏的異化。現代建築的封閉性,讓我們將家園視作逃避社會的「最後防禦」;急促的步履,讓我們無暇顧及他人的喜怒哀樂。我們在追求效率與隱私的道路上,不自覺地修剪掉了那些看似冗餘、實則珍貴的感性連結。
「舊時瓦下火,今日檻前霜。」
奶奶輕嘆一聲,轉身走回客廳。電視裡正播報着最新的科技資訊,而我望向對面那一格格整齊劃一的窗戶,心中卻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落寞。進步的石屎森林裡,我們擁有了精緻的裝潢、先進的設備,卻丟失了那種「情牽一線,心照不宣」的溫度。
這場由唐樓到高樓的遷徙,我們贏得了空間的高度,卻輸掉了靈魂的厚度。
暮色已深,大圍的燈火如鑽石般璀璨,卻照不進那道緊閉的玄關。我突然想起,住在我隔壁的那位鄰居,我甚至連他的姓氏都不知道。
在這個通訊無阻的時代,我們竟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