開始與結束之間 偶然的浪漫 必然的抱歉 永遠只是殘念 忍不住厭倦
《誰在清淺歲月裡與我天真爛漫》
城市的霓虹在細雨中被揉碎,幻化成一片迷離的色塊,斑駁地落在落地窗前。我搖晃著杯中的威士忌,冰塊撞擊杯壁發出的丁零聲,在寂靜的深夜裡顯得格外刺耳,彷彿一聲聲無奈的長嘆。落地窗倒映著我這張剛滿十八歲卻已寫滿疲憊的臉——曾幾何時,這雙眼睛也曾盛滿星辰,而非如今這般,深邃如不見底的寒潭,透著一股帶眼識人的涼薄。
這是一場無聲的成人禮。隨著年歲漸長,我越發明白,留守身邊的是否知心好友,往往要在利益的試金石下,方能顯出真金或是頑石的底色。記憶的潮汐忽然翻湧,將我拍回那個蟬鳴如織的盛夏。
那時的校園,陽光是黏稠的蜂蜜,塗抹在斑駁的紅磚牆上。我和阿誠坐在操場邊的看台上,一人分食一根早已化了一半的冰棒。少年的友誼,單純得像一張漂白過的宣紙,落筆皆是赤誠。
「喂,以後我們去同一個城市讀大學吧。」阿誠抹了一把汗,笑容燦爛得比太陽還要奪目。
「好啊,誰不去誰是小狗。」我隨口應道,心裡卻篤定得像是刻在石碑上的誓言。
那時的我們,交談時不需字斟句酌,共處時不必心懷鬼胎。我們的笑聲,如林間穿梭的清風,不沾染半點塵埃;我們的夢想,若破繭而出的彩蝶,在繁花叢中翩躪。那是一種「心有靈犀一點通」的默契,是一種「肝膽相照,榮辱與共」的豪氣。
然而,時間是一柄無情的刻刀,在雕琢我們輪廓的同時,也割裂了曾經的單純。
算計,像是一株無聲蔓延的藤蔓,在看似和諧的社交圈裡悄悄紮根。每個人都在權衡利弊,每段對話都藏著弦外之音。你的成功,成了他人眼中的刺;你的失落,成了他人茶餘飯後的談資。
我想起了不久前的一場聚會。
燈火輝煌的酒席上,杯盞交錯,觥籌交錯。曾經那些口口聲聲說要「一輩子好兄弟」的人,如今卻在推杯換盞間,用那些精心包裝過的辭藻,互相試探,互相吹捧。
你看那王生,語氣諂媚得近乎卑微,只為了求得一個實習的引薦;你看那李生,談吐間滿是高深莫測的術語,實則不過是為自己的平庸披上一層皇帝的新衣。
那是虛偽的狂歡,孤獨的盛宴。那是面具的舞蹈,真心的大葬。
我坐在角落,冷眼旁觀這場滑稽的折子戲。我學會了在交談中留三分餘地,學會了在微笑時藏一分戒備。這就是所謂的「成熟」嗎?如果是,那這代價未免太過沉重。
我懷念阿誠。懷念那個會因為我丟了球賽而陪我大哭一場的阿誠;懷念那個會在午后陽光下,與我共享一本漫畫,笑得前仰後合的阿誠。那時的我們,心是一扇敞開的窗,風可以進來,陽光可以進來,連偶爾飄落的雨滴,也是清甜的。
而現在,我身邊堆滿了錦上添花的繁華,卻難尋雪中送炭的溫情。
我見識了翻臉如書的背叛,也體會了過河拆橋的寒心。
我慢慢懂得了帶眼識人。我開始觀察那些在讚美時眼神閃爍的人,開始防備那些在示好時有所圖謀的人。這是一種悲哀的技能,像是在靈魂周圍築起了一座高聳的城牆,雖然隔絕了風雨,卻也擋住了陽光。
推窗而望,細雨已停。洗滌過的夜空,竟透出一種冷冽的明淨。
其實,人生的路,本就是一場不斷告別與篩選的過程。那些算計的人,那些奉承的人,不過是生命長河中的幾點浮萍,隨波逐流,終將散去。而真正的知心好友,是那深埋在河床下的鵝卵石,任憑流水沖刷,依舊圓潤而堅定。
我不再為那些虛偽的面孔感到憤怒,也不再為那些卑劣的算計感到心寒。因為我知道,繁華落盡見真淳,大浪淘沙始見金。
在這成人門檻的邊緣,我選擇與過去那個幼稚的自己握手言和,也選擇與這個複雜的世界達成和解。我會帶著這份冷靜與清醒,繼續前行。
我會記得那些純真的歲月,將它們釀成一壺陳年美酒,在未來的某個寂寞深夜,獨自品嚐。至於身邊的人,來者不拒,去者不留。我只願在千帆過盡後,依然能擁有一顆清澈如水、堅韌如松的心。
窗外,遠處的晨曦已隱約浮現。
那是一抹淡淡的紫,混合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金。它穿透了黑暗,穿透了迷霧,照在了這片充滿了算計與真誠、庸俗與高尚的大地上。我放下酒杯,走出房門,步入那微涼的晨風中。
我知道,路還很長。我也知道,真心的朋友,或許正在下一個轉角,等著與我並肩而行。
在那之前,我會學著做自己的知心好友。
這便是成長。
這便是生活。
這便是我對這個世界最深沉的告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