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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當世界沉默了⋯⋯ 》
午後的陽光流淌在客廳的地板上,我和芯芯正窩在沙發裡打遊戲,手柄敲得「咚咚」響,笑聲比電視裡的背景音還要吵。媽媽從廚房探出頭,圍裙上沾着麵粉,皺着眉說:「你們二人從早吵到晚,就不能安靜一會嗎?耳朵都快被你們震聾了——」
芯芯沖我擠了擠眼睛,故意把遊戲音量調大。我跟着嚷着說:「難得假期!吵點才熱鬧啊!」媽媽歎着氣轉身回了廚房,鍋碗瓢盆的碰撞聲混着她的念叨飄出來:「等下飯燒焦了都不知道⋯⋯」
遊戲正打到關鍵處,芯芯的尖叫、我的喊聲、電視的音效裹在一起,像在開震耳欲聾的演唱會。突然,媽媽敲了敲廚房的桌子說:「不要再嘈了!鄰居都上來投訴了!」我一時氣上心頭,抓起抱枕往沙發上一摔,衝着門大喊:「吵——吵——吵!那就讓世界沉默吧!誰都別說話!」
話音剛落,世界像被按了靜音鍵。
先是電視畫面還在閃動,卻沒了半點聲音,像個張着嘴卻喊不出來的啞巴。芯芯張大嘴巴問我什麼,我看見她的嘴唇動來動去,卻聽不見一個字,她的臉瞬間漲得通紅,手忙腳亂地比劃着。我想回應,卻發現自己也發不出聲音,喉嚨像被棉花堵死了。
窗外的麻雀還在飛,翅膀扇得飛快,卻沒了「撲棱撲棱」的聲響;樓下賣魚蛋的阿伯正揮着勺子,湯鍋裡的泡泡「咕嘟咕嘟」地冒,可那熱鬧的「滋滋」聲消失了,只剩畫面在動,像默片裡的場景。我衝到陽台,看見隔壁的小朋友踩着滑板車飛過,腳下的輪子明明在轉,卻聽不見「轆轆」的滾動聲,連風吹過樹葉,都沒了「沙沙」的輕響。
世界真的沉默了。
起初有點新奇。我們倆張牙舞爪地比手畫腳,像兩隻鬧脾氣的小螃蟹。可過了一會兒,芯芯的眼神暗了下來,她指了指電視,又指了指自己的嘴,眼裡慢慢湧起了淚水。我突然想起,她最愛唱的那首動畫片主題曲,現在再也聽不見了;那個總是笑眯眯的賣魚蛋阿伯,他的吆喝聲明明那麼吵,此刻卻想念得緊。
陽光慢慢斜了,客廳裡的光線變得溫柔,可沒有了媽媽喊「開飯啦」的聲音,這溫柔裡透着股冷清。我走進廚房,看見媽媽背對着我,正在擺碗筷。她轉過身,看見我,嘴唇動了動,大概是說「遊戲打夠了?」可我聽不見。她的眉頭還是有點皺,可眼神裡的關切那麼清楚,像春日裡的溪水,輕輕淌過心頭。
想起早上,她把熱牛奶遞給我時,念叨着「多喝點長個子」;想起剛才,她的嘮叨裡藏着「要不要加隻太陽蛋」的溫柔。那些被我嫌棄「吵死了」的話,原來像串在線上的珍珠,一顆顆都是關心。現在線斷了,珍珠散了,世界靜得可怕,而現在我一串一串的珍珠也從我的面頰流下來了——
我衝過去,從背後抱住媽媽,臉貼在她的背上,能感覺到她輕輕震了一下。我張大嘴巴,用盡力氣喊:「媽媽,我錯了!我想聽你說話!」可什麼聲音都沒有,只有淚珠「啪嗒啪嗒」掉在她的圍裙上,這點聲音,居然也被這沉默吞沒了。
芯芯走過來,遞給我一張紙,上面歪歪扭扭地寫着:「我想聽卡通片的聲音,想聽你們快樂的笑⋯⋯」我點點頭,拉着媽媽的手,指着窗外,又指着自己的心口,告訴她:「我後悔了。」
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,三個人站在靜悄悄的客廳裡,像幅沒上色的畫。直到天邊最後一點霞光退去,我才恍惚聽見一聲極輕極輕的「傻孩子」,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。
轉頭看,媽媽正抹着眼角,嘴裡動着,這次我「聽見」了——她說:「以後想吵就吵吧,媽媽不怕吵。」
世界好像「咔嗒」一聲,又是重開了。樓下阿伯的吆喝聲、風吹葉子的聲音、電視裡的音樂,一下子全衝了回來,鬧哄哄地擁抱着我。我看着媽媽眼角的笑紋,突然明白,那些讓人嫌吵的聲音,原來是生活織的錦,一針一線都是暖。
從此,再聽見媽媽的嘮叨,我總會笑着應一聲:「知道啦!」因為怕了那種沉默,更懂了這份吵鬧裡,藏着多少說不盡的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