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消失的四季:只有夏天的地球》

系列: 生活小趣事 作者: 何敏喬 最後更新: 28/03/2026

蟬鳴,是這座城市唯一的鬧鐘。

 

窗外的鳳凰木紅得發燙,像一團團撲不滅的野火,肆無忌憚地舔舐著教學樓的牆角。在我的記憶版圖裡,地球是一顆永遠滾燙的火球。老師說,很久以前,世界是有「四季」的。

 

那時候,春天會牽著百花的裙擺輕盈跳舞,秋天會在大地鋪開金燦燦的地毯,而冬天——那是傳說中最神聖的季節,萬物會蓋上厚厚的白被子,安靜地睡大覺。

 

可是,現在的地球生病了,它發著一場永不退燒的高熱。

 

早晨,陽光不再是溫柔的撫摸,而是如芒在背的刺痛。推開窗,一股熱浪排山倒海般襲來,空氣黏稠得像融化的麥芽糖,每一口呼吸都帶著滾燙的塵土味。街道上,柏油路被曬得冒煙,遠遠望去,那熱氣在空間裡微微扭動,彷彿空氣也被燒得變了形。路上的行人皆是汗流浹背,他們低著頭,行色匆匆,活像一群被太陽驅趕著的螻蟻。

 

我最喜歡外公。外公的書房裡藏著一顆神祕的「涼糖」——那是他對冬天唯一的記憶。他常對我說:「敏喬,以前的冬天,呵一口氣都能變成白霧,那白霧是透明的風鈴,搖晃著冬天的清冷。」我歪著頭,想像著那樣的畫面:霧氣繚繞,晶瑩剔透,那是多麼詩意的夢境啊!可如今,我們的世界只剩下驕陽似火,只剩下流金鑠石

 

夏天是霸道的君主,他登基之後,便下令放逐了所有的清涼。

 

你看那公園裡的小池塘,曾經是「泉眼無聲惜細流」的靈動,現在卻乾涸得像老人乾癟的皮膚,龜裂出無數道深邃的傷口。原本翠綠欲滴的荷葉,如今焦黑捲曲,無力地垂下頭,彷彿在向上天乞求一滴慈悲的雨。雨,不見了;風,也躲起來了;連雲朵都被曬化了。這乾涸的景象,不正是地球母親無聲的哭泣嗎?

 

我走在路上,看著手裡剛買的雪糕。那雪糕白得像外公照片裡的雪,可它太脆弱了,不過幾秒鐘,便潰不成軍地順著我的指縫滑落。我伸出舌尖,卻嚐不到甜味,只嚐到了苦澀——那是對消失的美好的惋惜。雪糕融化了,冰川也融化了,連同我們對大自然的敬畏心,也一起融化在這一片焦熱之中。

 

聽媽媽說,以前的秋天,我們可以去郊野公園野餐。那時的風是涼爽的,楓葉會變紅,像一枚枚寫給大地的信箋。可現在呢?山上的樹木因為受不了長期的暴曬,有的枯萎自燃,有的落葉落得滿目瘡痍。大地失去了五彩斑斕的衣裳,只剩下一片病態的枯黃。

 

「敏喬,快進屋,別曬壞了!」媽媽在屋裡焦急地喊著。

 

屋子裡,冷氣機發出沉重的、疲憊的喘息聲。這冷氣,是我們最後的堡壘。冷氣關著熱浪,熱浪包圍著冷氣;我們躲避著自然,自然也拋棄了我們。這是一個多麼諷刺的循環!為了這一丁點的人造清涼,我們排放了更多的廢氣,讓外面的太陽燒得更旺。這難道不是在飲鸩止渴嗎?

 

夜深了,可夜晚並不涼快。星星躲在灰濛濛的霾害後,像受驚的孩子不敢露面。我躺在床上,輾轉反側。我想像著自己變成了一隻勇敢的北極熊,踏著最後一塊浮冰,去尋找那傳說中的「雪國」。在那裡,冰川是銀裝素裹的城堡,海水是沁人心脾的湛藍,而不是現在這般渾濁不堪的死水。

 

這夏天的地球,是火爐;這夏天的地球,是蒸籠;這夏天的地球,更是一個巨大的警告。

 

如果我再不收斂自己的貪婪,如果我們繼續無視大自然的哀求,那麼敏喬的下一代,是不是連「夏天」這個詞都會忘記?他們的世界,是否會變成一個連呼吸都覺得奢侈的荒漠?

 

外公走過來,輕輕拍了拍我的背。他手心的溫度竟然比這天氣還要溫暖,那是一種安定的力量。「敏喬,只要我們心裡還記得四季,只要我們開始種下一棵樹,省下一度電,冬天遲早會回來的。」

 

我點點頭,眼眶微微發熱。那不是因為炎熱,而是因為感動,因為一份對未來小小的期盼。

 

窗外,蟬鳴依舊沸反盈天。但我彷彿聽見了,在遙遠的北方,有一朵雪花正穿過重重熱浪,試圖降落在這顆受苦的星球上。那是希望的信使。

 

我多想看一眼春天啊!看那百花齊放、萬紫千紅的盛景;看那草長鶯飛、絲條拂堤的柔情。

 

四季啊,四季!你們不是消失了,你們只是躲進了人類的良知裡,等待著被喚醒的那一天。到那時,我一定要穿上最厚的大衣,在大雪紛飛的街頭,大聲地對這世界說一聲:「嘿,好久不見,冬爺爺!」

夕陽殘紅如血,將我的影子拉得很長、很長。在那長長的影子末端,我彷彿看見了一抹嫩綠的春意,正悄悄萌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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