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如果植物會說話》

午後的陽光慵懶散漫，透過蒙塵的窗戶灑進室內，形成幾道灰濛濛的光柱。我，敏喬，正為了那疊如小山般的功課煩躁不安。窗外，是香港喧囂的街道，車笛聲此起別落、不絕於耳。

 

我走到陽台想透透氣，目光不經意間落在了花架的最底層。那裡躺著一盆我半年前興致勃勃買下，隨後卻因三分鐘熱度而拋諸腦後的玫瑰。此刻的它，枝條乾癟枯黃，葉片捲曲凋零，活像一個在沙漠中迷途的乾渴旅人。

 

「唉……好渴啊……」

 

一個極其細微、帶著沙啞顫抖的聲音，竟從那盆枯木中傳了出來。我嚇得魂飛魄散、目瞪口呆，手中的水杯差點滑落。

 

「是……是誰在說話？」我顫聲問道。

 

「是我，那朵被妳親手『處以渴刑』的玫瑰。」那聲音雖然虛弱，卻帶著一絲冷冷的幽默。

 

這盆植物竟然開了口！隨著一陣奇異的共鳴，我彷彿進入了一個全新的感官世界。原本寂靜的陽台，瞬間變得熱鬧非凡、喧囂嘈雜。

 

「看看這空氣，滿是灰塵與廢氣，我的氣孔都要窒息了！」隔壁那株病怏怏的萬年青憤怒地咳嗽著，葉尖發黑，那是對城市污染最無聲的抗議。

 

「妳們人類總是這樣，」玫瑰嘆了口氣，它那乾枯的枝椏在風中微微晃動，像是在指點江山，「喜歡時，視若珍寶；厭倦時，棄如敝履；繁忙時，置之不理。」

 

玫瑰的話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，打在我羞愧難當的臉上。我趕緊端起水壺，小心翼翼地將甘泉傾注在乾燥的泥土中。

 

「啊……那是久旱逢甘霖的喜悅！」玫瑰發出一聲滿意的呻吟。我驚奇地發現，隨著水分的滲透，它的枝幹竟然微微挺拔了一些。

 

「敏喬，妳知道嗎？」玫瑰的聲音變得柔和了，「我們植物雖然沒有腳可以奔跑，沒有眼可以流淚，但我們有心，能聽見環境的哀鳴。妳看，森林深處曾經是綠意盎然、生機蓬勃的天堂，但現在，電鋸的轟鳴取代了鳥語。山在哭泣，林在戰慄，水在凝固。」

 

我靜靜地聽著，內心翻江倒海，百感交集。我曾以為植物只是無關痛癢的布景板，卻沒想到，它們是這顆星球最沉默的守望者。

 

「對不起……」我輕輕撫摸著它那帶著小刺的莖部。

 

「孩子，道歉是蒼白的，行動才是翠綠的。」玫瑰意味深長地說，「去告訴妳的朋友，植物不只是風景。愛護一棵草，就是守護一片綠；守護一片綠，就是留住一口氣；留住一口氣，就是延續一個夢。」

 

我失魂落魄地回到書桌前，桌上正攤開著原先準備完成的學校作文大綱。原本的題目是《論環保之重要性》，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枯燥的數據、生硬的口號，還有那些我從雜誌上生搬硬套下來的「金句」。那是毫無靈魂的陳述，那是空洞無物的應酬，那是隔靴操癢的議論。

 

看著那些「多種樹」、「節約用水」的陳詞濫調，我不禁感到一陣臉紅。在半個小時前，我還打算用這些漂亮的話語去換取老師一個紅色的「高分」，卻對身邊那盆垂死的生命視而不見。文字，如果不帶著體溫，不過是蒼白的紙張；承諾，如果不付諸行動，不過是虛幻的泡影。

 

「敏喬，妳在寫什麼呢？」玫瑰沙啞的聲音又在腦海中響起。

 

「我在寫……寫怎麼保護妳們。」我羞澀地放下了筆。

 

「別寫那些大道理了，」它輕輕晃動枝椏，似乎在對著我微笑，「寫寫我們的疼，寫寫我們的夢。讓那些只會看書的人，也能聞到森林燃燒的焦味，聽到溪流乾涸的啜泣。」我猛地合上那本寫滿教條的筆記本，深深吸一口氣。我決定推翻重來。我不再想著如何湊滿字數，我要用我的筆，做為植物的擴音器。我要寫出那種渴，寫出那種痛，寫出那種絕處逢生的翠綠。

 

於是，我重新提起筆，在稿紙的頂端，一筆一劃、認認真真地寫下了這個題目——《如果植物會說話》。這不再是一份單純的作業，這是我與大自然之間一份慎重其事的契約。筆尖流淌的不再是墨水，而是生命的汁液；紙上躍動的不再是符號，而是森林的呼吸。

 

窗外，夕陽西沉，殘陽如血，將天邊染成了悲壯的橘紅。雖然玫瑰依舊蒼老，但我相信，在下一個春天，它一定會開出最火熱、最絢爛的繁花，那是對生命最響亮的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