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笑語之後》

傍晚的風捲着最後一縷陽光，從遊樂場的鐵柵欄縫裡鑽出來時，還帶着棉花糖的甜香。我蹲在旋轉木馬旁，看着芯芯和昕昕手拉手跑向賣冰淇淋的攤位，她們的笑聲像撒了把銀鈴，叮叮噹噹蕩過滑梯頂端，漸漸遠了。

剛才的熱鬧還黏在衣角——芯芯把草莓冰淇淋蹭在我鼻尖時，大家笑成團；昕昕被旋轉木馬甩得尖叫，我拽着她的裙擺喊加油；就連管理員叔叔都被我們鬧得搖頭笑，說從沒見過這麼能鬧的小瘋子。可現在，木馬的音樂停了，燈光暗下來，金屬支架在地上投下歪歪扭扭的影子，像誰遺忘的拼圖。

走回家的路比平時長了一半。路燈亮起來，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長，又縮成一小團，腳尖踢着路邊的石子，石子滾幾下，也靜了。白天在草地上打滾時沾的草葉從褲子上掉下來，被風吹着貼在路燈桿上，像片沒人要的小綠葉。

推開家門，客廳的燈是暗的，媽媽留了張便條在餐桌上：「晚飯在微波爐，自己熱。」微波爐的綠光閃了一下，像顆沒精神的星星。我坐在椅子上，指尖碰了碰早上畫了一半的畫——畫裡的旋轉木馬還沒塗顏色，芯芯和昕昕的臉蛋空着，笑聲明明還在耳朵裡轉，筆卻遲遲落不下去。

窗外的樹葉沙沙響，不像白天那樣熱鬧，倒像在說悄悄話。我突然想起下午芯芯任性的搶我的冰淇淋時，眼底其實閃過點不高興——她媽媽今天沒來接她；昕昕一直喊着再玩一次過山車，可攥着安全帶的手指節都白了，她為了陪我們一起玩，實質她根本沒那麼膽大。白天笑聲太吵，這些小細節像掉在地上的糖粒，誰都沒彎腰去撿。

微波爐「叮」地響了，把我嚇了一跳。熱好的飯菜冒出白氣，飄着淡淡的醬油香。我小口扒着飯，看見碗裡的雞蛋羹上有個小氣泡，像白天芯芯鼓起的面頰。原來笑語散了之後，耳朵會變得很靈，能聽見自己的心跳，也能聽見別人藏在笑聲後面的聲音。

畫筆終於碰觸畫紙時，夜色已經漫過窗臺。我給芯芯的裙子塗了淺藍色——她說過最喜歡天空的顏色，也給昕昕添了個蝴蝶結，她今天摸了三次遊樂園店舖裏的蝴蝶結頭飾，眼睛亮晶晶的。至於旋轉木馬的燈，我多畫了幾顆星星，這樣就算音樂停了，它們也不會覺得冷。

風從窗縫鑽進來，掀動畫紙的角。我突然懂了，笑語像放煙花，轟轟烈烈亮過，散落的火星卻能在孤獨裡燒得更久。就像現在，安靜得能聽見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，那些在日光下來不及想的事，都慢慢長出了模樣，像種子在夜裡悄悄發芽。

也許成長就是這樣，既要鬧哄哄地踩着陽光跑，也要靜靜地坐在月光下，把笑聲裡的小秘密一一拾起，疏理之後，再輕輕放進心裡。

作者簡介

何敏喬

迦密愛禮信小學 (P4C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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