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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窩心的苦口良藥》
放學鈴剛響,我就拎著書包衝出補習班,腳底像踩著彈簧。拐過街角那棵老榕樹,涼茶舖的燈已經亮起來,金黃的光暈裹著蒸氣,從竹簾縫裡鑽出來,勾得我肚子咕咕叫。
「叔叔!要四粒魚肉燒賣!」我扒著櫃檯踮腳喊,鼻尖幾乎要碰到玻璃櫥窗。裡面的燒賣圓鼓鼓的,皮子透亮,能看見粉紅色的魚肉餡,蒸籠蓋縫裡冒出的熱氣帶著鮮香,像只小手,輕輕撓著我的鼻尖。
叔叔笑著掀開蒸籠,竹蓋子「咔嗒」落在旁邊的木盤上,熱氣騰地衝上來,在他銀色的眉毛上結了層小水珠。「慢點,燙著呢。」他用竹籤串起四粒燒賣,澆上豉油,又灑了點芝麻,「哈哈——今天怎麼跑這麼快?」
我剛咬下一口,右邊嘴裡突然像被針扎了下,「嘶——」疼得我倒吸口冷氣。舌頭舔到上顎,腫起一塊圓鼓鼓的,原來是那顆偷偷長大的痱滋,被鹹鹹的豉油一浸,疼得更凶了,眼淚瞬間湧上來。
「怎麼了?」老闆放下長柄勺,皺著眉湊過來看。他的指腹有層厚厚的繭,輕輕碰了碰我腫起來的左臉頰,「長痱滋了?看這腫的,一定是又貪吃炸薯條了。」
我含著半粒燒賣,點點頭,嘴裡的疼混著委屈,眼淚啪嗒掉在櫥檯上。叔叔轉身掀開後臺的瓦罐,一股濃烈的苦味飄過來,我皺著鼻子往後躲——是夏枯草,媽媽說這東西能清熱,可苦得像喝中藥。
「來,」他端著個粗瓷碗過來,碗裡的深褐色藥水還冒著細小的泡,「這是剛熬好的夏枯草,喝了明天就消腫。」
我搖頭搖得像撥浪鼓,鼻尖都快碰到碗沿了,那苦味鑽進鼻孔,澀得我直皺眉:「不要不要,太苦了!」
「苦口良藥嘛。」叔叔從玻璃罐裡掏出顆金黃色的蜂蜜軟糖,在我眼前晃了晃,陽光透過糖紙,在他手背上投下閃閃的光斑,「勇敢吞下它,這糖就歸你。明天痱滋消了,再送你兩粒燒賣,怎樣?」
我盯著那顆軟糖,又看了看碗裡的藥水,嘴裡的疼還在頑固地鑽進腦袋。叔叔的鬍子輕輕動了動,眼睛彎成兩道月牙:「你看那榕樹,春天掉葉子的時候多難看,可掉完了才能長出新芽啊。苦一點,是為了讓你快快好起來。」
他說著,往藥水裡加了勺冰糖,用小勺攪了攪,褐色的液體裡蕩開一圈圈淺黃色的暈。我閉緊眼睛,捏著鼻子,張嘴灌了一大口——苦味像無數根小針,刺得舌頭發麻,喉嚨裡像塞了把乾草。
「慢點喝,別嗆著。」叔叔拍著我的背,聲音像老榕樹的根,穩穩地扎在我心裡。
好不容易把一碗藥水灌完,我皺著臉伸出舌頭,陳爺爺立刻把蜂蜜軟糖塞進我嘴裡。甜甜的蜂蜜味在嘴裡爆炸開,像突然綻開的花,把剛才的苦味沖得一乾二淨。
「這就對了。」他用粗糙的布巾擦了擦我嘴角的藥汁,「明天來,我給你留著不灑豉油的燒賣,多送兩粒,當是欣賞你的勇氣!」
第二天放學,我摸了摸臉頰,腫脹果然消了大半,嘴裡的痱滋也不那麼疼了。走過老榕樹時,發現樹下新冒出幾叢嫩綠的芽,沾著晨露,亮晶晶的。
「叔叔!」我衝進涼茶舖,看見他正在擺放新蒸好的燒賣,竹籤上串著的,果然沒澆豉油。
「來了?」他笑得眼睛眯成條縫,把兩粒額外的燒賣遞給我,「看,說到做到。」
我咬著溫熱的燒賣,嘴裡甜甜的,心裡也暖暖的。原來有些苦味,並不是真的難受,就像叔叔的夏枯草,喝下去的時候澀得皺眉,可後來想起來,那苦味裡裹著的,全是溫柔的疼惜。
風穿過涼茶舖的竹簾,捲起幾片榕樹的新葉,落在叔叔添火的炭盆邊,輕輕跳了兩下。我咬著溫熱的燒賣,看他彎腰時,白鬍子上沾著的細小麵粉,像落了層早霜——原來這世上最動人的滋味,從來不止甜。
那碗夏枯草的苦,是裹著糖衣的呵護,是讓嫩芽頂破泥土的力氣;這顆軟糖的甜,是苦過之後的回甘,像雨後的陽光,把心都照得透亮。就像老榕樹,總是先把落葉埋進泥土,才讓新枝長得更青綠。
離開時,叔叔揮手的樣子,被夕陽拉成長長的影子,和榕樹的影子交疊在一起。我摸了摸口袋裡剩下的半顆軟糖,突然懂了:所謂窩心,就是有人記得你怕苦,卻更怕你疼;知道你愛甜,卻願意陪你嘗遍生活的五味,最後還記得,給你留一顆糖。
風裡的榕葉還在飄,而我的心裡,像被什麼東西填得滿滿的——那是比糖更甜的東西,叫關懷,是苦藥也蓋不住的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