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石板街漫記》

腳底踩着凹凸不平的石板時，像踏在老人家皺巴巴的手掌上。哥哥說這條街有上百年歲數了，青灰色的石板被磨得油亮，縫隙裡嵌着點點苔綠，是誰在石頭上繡了片小森林？

走在中環砵典乍街，我拽着媽媽的衣角往上走，石地被陽光曬得暖烘烘的，每一步都會彈起輕輕的回聲，叮咚叮咚，是街邊老鐘的餘音。

街口的老爺爺正蹲在竹筐旁剝栗子，鐵鍋裡的糖炒栗子冒着白氣，香氣纏着我的鼻尖打轉，甜得像把棉花糖揉碎了撒在風裡。他的袖口沾着褐色的糖霜，笑起來眼角的皺紋裡盛着陽光：「小妹妹，來顆熱乎的？」我搖搖頭躲到媽媽身後，卻忍不住偷瞄那油亮的栗子殼，像裹着層啡黃色的糖衣。

沿街的小排檔像被擠扁的糖果盒，緊緊挨在一起。有間縫紉檔掛着花花綠綠的布料，風一吹，棉布裙擺飄飄揚揚，像一群彩色的蝴蝶停在鐵桿上。老闆娘坐在縫紉機前，腳尖輕輕點着踏板，針線在布上飛舞，快得像織網的蜘蛛。她見我盯着看，從竹籃裡撿了塊碎花布遞給我：「小姑娘，拿去當娃娃的衣服吧——」

轉過街角，突然聽見叮叮噹噹的響聲，原來是位老師傅在打銀器。他的工作台鋪着塊黑色的絨布，小鎚子敲在銀片上，震出一圈圈細小的光暈，恍如把星星砸成了碎片。銀勺的弧度在他手裡慢慢彎起來，是月牙兒落在掌心。「這是給隔壁阿婆做的湯勺，」他頭也不抬地說，聲音啞得像石板摩擦，「她牙口不好，要做得圓潤些。」

媽媽牽着我走進家茶餐廳，木製的桌椅發出輕輕的吱呀聲，和我們說著悄悄的美食推介。玻璃窗上凝着薄薄的水汽，畫着歪歪扭扭的小太陽。穿粉紅色圍裙的阿姐端來熱奶茶，杯子邊緣結着圈奶泡，抿一口，絲滑的甜混着點苦味，像把陽光和雨點都喝進了嘴裡。臨窗的座位能看見石板路上來往的腳步，皮鞋、布鞋、運動鞋，在石板上踏出高低起伏的節奏，像首沒譜的歌。

最讓我驚喜的是巷尾的舊書攤，鐵架上堆着黃頁的漫畫書，封面上的小精靈還在對我眨眼睛。老闆爺戴着老花鏡，正用軟布擦拭本畫冊，陽光透過他銀白色的頭髮，在畫冊上投下細碎的光斑。「這本《小飛俠》送你吧！」他把書遞過來，封面有些磨損，「看你盯着它半天了，像我孫女小時候一樣。」我摸了摸粗糙的紙頁，仿佛能聽見從前的小朋友翻書時的輕響。

往回走時，夕陽把石板街染成了蜂蜜色。賣風鈴的攤位掛着滿架的玻璃片，風一吹，叮叮玲玲的聲音裹着糖炒栗子的香氣飄過來。哥哥說這些老石板見過無數人來來往往，可它們從不着急，就這麼靜靜地躺着，把日子磨成了溫溫的光。

腳底再次踩上凹凸的石板，忽然覺得它們像會說話的老爺爺，每道裂紋裡都藏着故事。媽媽說以後還會再來，可我偷偷把塊掉落的小石子裝進了口袋——它沾着石板街的溫度，像把這裡的陽光、香氣和叮叮當當的聲音，都帶回了家。

暮色降臨時，石板街的燈籠亮了起來，紅彤彤的光暈鋪在石板上，像誰撒了一路的糖。我回頭望，看見老爺爺收起栗子攤，縫紉機的燈光在窗戶裡閃着溫柔的黃，突然明白，原來有些地方會像糖一樣，在記憶裡慢慢融化，留下甜甜的印記。

作者簡介

何敏喬

迦密愛禮信小學 (P4C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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