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樹的聯想》

老家院牆外的那棵梧桐樹，總在記憶裡豎著高高的影子。七歲那年的夏天，我踮著腳跟著它的樹幹轉圈，粗壯的樹身像裹了層深褐色的盔甲，皺巴巴的樹皮裡藏著無數小蟲子的家。抬頭望，枝椏像張開的大手，托著滿樹綠葉，連天上的白雲都被擋在葉子外面。颱風來的時候，屋頂的瓦片被吹得亂跑，它卻只是晃了晃枝條，腳下的泥土紋絲不動。我拽著奶奶的衣角問：「樹沒有腿，為什麼不倒呀？」奶奶指著樹根處鼓起的土包笑：「它把『腳』藏在地下啦。」

後來才知道，梧桐的根在泥土裡像無數條貪婪的龍，有的往深處鑽，牢牢抓住地下的石頭；有的向遠處爬，悄悄吮吸每一滴雨水。就像奶奶在家鄉種田，大半生的日子，天沒亮就扛著鋤頭下地，腳踩在泥裡，褲腿沾著草屑，種出的稻穀卻顆顆飽滿。她常說：「人要學樹，把根扎深了，風再大也吹不跑。」現在每次看見風中的梧桐，就想起爺爺彎腰插秧的背影——踏實的人，從來不需要張揚，就像樹從不炫耀地下的根。

春天的梧桐最慷慨。新葉子頂著嫩黃的邊兒鑽出來，老葉子就簌簌落下，鋪成金黃的地毯。鳥兒在枝頭做窩，蜜蜂在花間鑽動，連鄰家的貓都愛趴在樹杈上打盹。它從不拒絕任何小生命，把綠蔭分給每個經過的人。這讓我想起小區的愛姨，總把自家曬乾的菜乾分給街坊，雨天幫鄰居收衣服，皺紋裡盛著的笑聲比陽光還暖。媽媽說：「李奶奶就像這梧桐，心裡裝著別人，活得才熱熱鬧鬧。」

去年冬天特別冷，梧桐的葉子掉光了，枝椏像伸出的骨頭，卻依舊筆直地戳向天空。有次下凍雨，樹枝裹著層冰殼，咔嚓斷了幾根，可主幹還是挺得直直的，像個不肯彎腰的戰士。這讓我想起練舞蹈的表姐，練基本功時腳腕腫得像饅頭，眼淚在眼眶裡打轉，卻咬著牙把腿抬得更高。原來堅強從不是不傷痛，而是像樹一樣，把斷枝當成勋章，依舊朝陽而生。

如今再回老家，我總愛靠在梧桐樹上。樹皮的粗糙蹭著臉頰，像奶奶的手掌；陽光透過枝椏灑下的光斑，像愛姨遞來的水果糖；風吹過枯枝的聲音，像表姐練功時的喘息。這時才真正明白：樹和人多麼相似——都要把根扎進實處，都要把溫暖分給他人，都要在風雨裡站成風景。

夕陽把梧桐的影子拉得老長，像在地上寫一首關於成長的詩。我摸了摸它的樹皮，在心裡說：「以後，我也要做一棵這樣的『樹』啊。」樹頂的葉輕輕搖晃，像是在答應我呢！

作者簡介

何敏喬

迦密愛禮信小學 (P4C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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