還沒說出口

作者: WongMingSze 最後更新: 21/11/2018

        一股寒意在我身邊縈繞着,即使我早已離開了停屍間,但醫院的冷清始終令人不寒而慄。即使母親的離開是意料之中的事,但始終還是像顆大石壓在我心頭。父親告訴我弟弟將從國外回來,並未知道母親去世的消息。

 

        「弟弟還小,未必能接受此事,你還是先瞞着吧!」父親的語氣冷冰冰的,堪比停屍間裏的凜冽,我還來不及回話,他便轉身離開了。我正想追上前,但腳下彷彿踏着鋼索使我寸步難行,父親交代我的事如那保持平衡的橫桿一樣沉重,我無法拒絕,只能目送他離開。

 

        沒多久,弟弟便回到家裏。雖然從小到大都未曾與他見過面,但他的雙瞳跟母親一樣清澈,每每與他對話都讓我不禁聯想到母親的眼神,好幾次差點兒便流下眼淚,但想起爸爸交代的事,又怕弟弟不能接受真相,還是盡力把淚意收回,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。

 

        「媽媽為甚麼還不回來?」弟弟的聲音充滿稚氣,讓我一時語塞,不知該如何回答。他的問題就像埋伏在撤退路上的伏兵,使人措手不及。我實在不想欺騙他,正想道出事實一了百了時,父親在停屍間外說的話又在我腦中浮現,好像一根箭從我頭上橫過,險些就把我從鋼索上嚇得摔下來。看着弟弟那副嬌小的身軀,怎能抵擋母親去世那如滔天巨浪一般的打擊呢?我只好繼續站在懸在父親和弟弟之間的鋼索,緊攥着手中代表真相的橫桿,傾盡全力地繼繫着兩者之間的平衡。

 

        但這份苦差實在難辦,弟弟三不五時便向我詢問母親的去向,我不是回答他母親很忙碌,就是回答他不知道。眼見弟弟從剛回來時那副無憂無慮的樣子,漸漸地那雙清澈的眼睛便被思念蒙上一層深不可測的愁緒。他每天愁眉不展的臉容像一顆顆向我這個不坦白的姐姐砸來的石子,那也僅慬只是心頭之痛,但站在鋼索上那種進退兩難才是百般無奈。媽媽離世的哀傷,對弟弟的自責,還有爸爸的期望,像是成千上萬的荊棘纏在我的心坎,剪不斷,理還亂。我恨不得扔下手中的橫桿,把真相告訴弟弟,最壞便是墜落無底的深淵罷了。但是一旦這樣做,父親肯定對我失望至極,而弟弟的反應我簡直不敢想像。難道我真的要一輩子在搖擺不定的鋼索上過活嗎?

 

        過了幾個月後,弟弟因為無法在我身上得知母親的消息,加上我們各自都忙於學業,我也有好一段時間沒跟他說上話了。某天,我想到一個完美的藉口,就是以母親在國外有工作,幾年內都無法回來為由,我想應可蒙混過去。本以為這般的藉口肯定天衣無縫,可是當我走到弟弟的房間時,發現他的桌上擱了幾封書信,字裏行間無非都是他對母親的思念,更有數句抱怨她只顧工作不回來的話,頓時一股罪惡感從我心中蔓延。若他知道我一直都欺騙他,他該有多難過?若他知道這些信件終不能傳到母親手上,他的心該有多絕望?我連忙把信件放回原位。當我像個小偷一樣衝出走廊時,弟弟叫住了我,再度問起同樣的問題,我霎時忘記要如何應對他,只支支吾吾地低喃了幾句,便像隻老鼠一樣溜走了。

 

        後來父親實在怕我難受,便決定把弟弟再度送出國外讀書。在人來人往、嘈雜不已的機場中,弟弟的聲音卻十分清晰:「若媽媽回來了,請務必告訴我。」語畢,他便轉身離去,彷如父親當時的背影一樣,把我獨自留下。一眶忍耐已久的淚水崩堤而出,我這個姐姐實在無能!竟然連最親近的弟弟也能欺瞞,又想不出個兩全其美的辦法。如鯽的人潮擋住了弟弟的背影,最終我連講出事實的機會也沒有了。

 

        回到家後,忽然感覺腳下踏實了,左右兩旁不再是懸崖峭壁,手上的橫桿也隨之消失,但是那顆壓在心頭代表着母親逝世消息的石頭,卻是壓得更沉了,好像要把人捏碎壓扁一樣。是啊!我再也不用夾在父親和弟弟之間進退兩難了,但我心中那份罪惡感,已經落地生根,想必終生也不能除去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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