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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場人生,一次抉擇,一次離別,一次改變

系列: 每一個人都應該有的故事 作者: 用戶 最後更新: 03/08/2017

我慢慢地,慢慢地瞭解到,所謂父子母子一場,你和他的緣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斷地目送他的背影漸行漸遠,你站在小路的這一端看著他逐漸消失在小路轉彎的地方。而且,他用背影默默告訴你,不必追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——龍應臺

炎熱的下午裏,機場裏人來人往,對於他們來說,這個世界上最重的,是自己的雙腿,不然也不會走得那樣舉步維艱。「步步回頭,淚流滿面,心亂如麻」應該是那些拎著行李箱走向登記處的人最真實的寫照。說出來你也未必會相信,明明這樣一個人潮湧動的地方卻有一班毫無人氣的「木偶」站在原地,雷打不動。他們的魂兒似乎在與親朋好友離別的時候就被硬生生地拉走了,空留一具軀殼,呆呆地看著遠方,讓人覺得既莫名其妙又合乎情理。

    
我挽著她那纖細的手臂,一步一步走向機場的登記處。其實,自從我呱呱墜地,看見世界上的第一束光開始,我就有無數次機會緊緊抓住她的手臂,跟隨她細碎的腳步向前走。很可惜,我從未意識到人與人的聯繫竟薄弱至此,說斷就斷,沒有絲毫情面可言,而我,也從未重視過這段關係,落得這番田地——我的目光不敢停留在她的身上,只好假裝落無其事地左顧右盼,不想離開她一步,也不敢跟她說話。

我自然看見了機場裡的那班「木偶」。恐怕,我也將成為他們之中的一員。

我想盡一切方法走得慢些,讓她為了遷就我邁著符合其年紀的緩慢步伐。這樣的步子有點輕,發出來的聲音在我耳中聽來不遠不近。不知道為什麼,這樣讓人覺得很踏實,讓人覺得她永遠都陪伴在身旁。我倆慢慢地、慢慢地,走著,慢得似乎連鼻息與心跳都能依稀聽見,慢得似乎連時光老頭也看不下去了,安排登記處的人加快工作效率,以減少我倆僅僅能享有的一段等候。

我是不是應該挽留她呢?可挽留了又能夠怎樣呢?


母親要走了,奔赴一段未知的旅程,作為她的孩子——她最親密的人,我只知道她今天走,要去美國。因為與父親離了婚後,這裡沒有什麼值得她留戀了。可我最想知道的是她什麼時候會回來,她卻怎樣都不肯告訴我,即使我之前已經苦苦哀求無數次——這就意味著她可能永遠都不會回來,永遠......

同樣是陽光毒辣的下午,同樣是這個熟悉的機場,同樣是一段遙遠的旅程,唯一的區別便是旅行者與目送者的身份調轉。

抹去太陽在眼眉與臉頰留下的滾燙痕跡,我這個調皮的孩子重新調整狀態,一蹦一跳地在機場裏的人海中穿梭,就像一只飛跑的的兔子,希望能比時間快上一些。首次乘坐飛機的喜悅不言而喻。留下她在後頭拎著大包小包的行李,走走停停,不時踮起腳尖探出頭來尋找我的背影,這一追一躲的遊戲在我看來倒是有趣,不過,我很快便敗下陣來,因為母親開始加快腳步,撥開人群,徑直朝我走來,而當我聽見身邊重重的跺腳聲響起,也知道她是有些著急了,便停了下來,任由她抓起我的手臂。

 
她一邊拉著我,一邊不停地絮叨著出門遊玩的注意事項。我百般煩厭地點了無數次頭,證明我的確全部聽見了。終於,我為了表示抗議,拿出耳機塞住了耳朵。自從沒有了她的聲音,整個世界都不同了。    


見到我這副不情不願的模樣,母親只得訕訕地閉了嘴。我們的世界就此分隔開來,可是,不論我的耳邊有多麼響亮的音樂,我還是清晰地聽見了她的歎氣聲,其中的嫌棄不言而喻,這就像是一陣淒厲的風,無可避免地吹在了我的心上,使深藏的暴戾揚起了燎原之勢,令憤怒支配了我的身體。

即將進入安檢處了,她居然又開始喋喋不休,說的還是那些——天氣很熱,注意防曬;保證手機常開,保持聯絡。她這些臨行前的最後囑託於我而言只是無謂的補償。

「既然那麼不放心為什麼不扔下你手頭的工作與我同行?請個假難道就這麼難嗎?我不重要嗎?」

我被憤怒沖昏了頭腦,再沒有任何顧忌,無理埋怨的話在這一刻也順其自然地從我的嘴裏蹦了出來,但我很快便感到後悔,後悔極了,偏偏一個孩子的自尊心作祟,暗地裏阻止我收回剛剛說出來的話。

 我的臉上雖然充滿了不服氣,五官緊緊擠在一起,但是心裏還是有點擔心她是否會因此而生氣——生氣反而還是好的,至少這樣還能夠讓我那顆充滿愧疚的心好受一點,哪怕只是一點,也足夠了。

 我注視著她,想像中的暴怒似乎背棄了約定,而她,卻只是進入一種沉思的狀態,又似乎是在尋找著些什麼,自顧自地低語,表情就像變幻莫測的天氣一樣,令人摸不著頭腦。忽然,她把手裏的一大堆東西一股腦扔給我,匆匆轉身,奮不顧身地擠進人潮的漩渦裏,朝著人群的行進的相反方向沖,極為吃力地撥開一個又一個旅客,我根本來不及說些什麼,只能用目光努力跟隨著她在這烏壓壓的人潮中留下的紛亂腳印。

 她回來了,狼狽地回來了,頭髮亂了,衣服皺了,可嘴上還是那抹習慣性掛著的笑容,成為了一副平平無奇的外表中最美麗的點綴,看的我眼睛直發疼。

  還顧不上整理自己的外表,她神色匆忙地把一把雨傘交給了我。

「看我這記性,出門忘記帶傘了,眼看著就要排到你了,我趕緊去買了把傘,來,拿著。」

 看著她一臉釋然的樣子,就像一個做了錯事的孩子想盡一切辦法為自己贖了罪,我的眼睛越發的疼,疼得甚至連心臟也漏跳了一拍。此時此刻,我才知道自己的無理取鬧是多麼可笑,再堅硬的鐵石心腸也會支離破碎,一直彌漫在心中的柔情一瞬間伴隨著粗重的呼吸聲蔓延至眼角,沒有任何的預告,便化成一層薄薄的水霧,模糊了眼前的整個世界,除了那抹溫馨的微笑。

我接過傘,毫不留情地轉身朝著安檢處快步走去,轉眼便淹沒在洶湧的潮水裏,快得她還沒有看清楚我的臉頰淌著淚的樣子,可不論我怎樣加快自己的腳步,也能感覺到身後一束輕柔的目光堅定地跟隨著我的背影,就像是一雙無形的手輕輕的撫摸著我,那種輕輕的目送,讓人感受到心安,讓人感受到她其實一直站在原地,沒有離去.....

一個人走得再慢也會被時間亂了腳步,一個人走得再快也無法逃避追趕的曾經。我捨不得,就是捨不得。

「差不多到了,你走吧,你還有許多事要忙,不用送了。」她把手抽離我的臂彎,邁開步子,沒有想像中的一步一回頭,決絕得令人難以相信。

我是不是應該挽留她呢?可挽留了又能夠怎樣呢?

「為什麼,你總是那麼溫柔,那麼輕,輕的簡直讓人感受不到一點兒力量,輕的讓人產生了無法抗拒的依賴,輕的讓我想緊緊抓住卻又在不經意間讓你這樣輕易地溜走?」手上的空虛感一瞬間傳遍全身,把我的靈魂都掏空了。突然,一種強烈的感覺湧上心頭,逼迫我的四肢做出一些挽留的舉動。

 或許,只要我肯上去拉住她的手,或者是叫她一聲,她也許會同情我的任性而留下來吧,畢竟,她是疼愛我,是那個永遠疼愛我的人,其實,她也可以為了我不顧一切。可是,我又怎麼能因為一己私欲而強行改變她的決定呢?我捨不得!

當日的我正是因為那可悲的任性而傷了她的心,可如今的我難道還能似當年一般無理取鬧呢?我還是那個懵懂無知的孩子嗎?

 不!不是!現在的我應該是一個成熟的少年,承擔起一定的責任了,其中自然包括還多年照顧我的她一份自由。我知道,即使她日後在外國也會找機會聯繫我;我知道,即使我真的挽留成功也只能喚起她在這個地方的傷心回憶;我知道,我明明什麼都知道,可偏偏就是不能控制自己留戀她的背影。母親走得很慢,很慢,慢得讓我開始擔心她的身體情況,直到我發現她常常舉起手來擦拭眼睛,才知道為何她與我彼此都不回頭相望,或許我也應該像她一樣,傾盡我所有的溫柔目送她遠去。

 直到她的背影在我所見到的世界裏逐漸縮小,直至在盡頭消失,我果斷而勇敢地轉身離去。縱使我知道這是一條充滿艱辛、坎坷,卻只能獨自前行的路時,我也會踉踉蹌蹌,搖搖晃晃,一步接著一步,數著自己的腳印,練習不再依靠你伸出來的手,走的更穩、更遠,讓我的心擁抱未來。當然,在這之前,我已經在心裏告訴自己——不必追。

  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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