編輯精選 

我不擅言辭的母親

作者: nickname-dgs-647944 最後更新: 30/08/2016
我有一個不擅言辭的母親。
   媽媽在香港回歸時從內地偷渡來香港,遇上了我爸爸,他們相愛、結婚,然後生了我。在旁人眼中,這是個多麼美好的童話故事啊!但只有身為當事人的我,才明白箇中的苦楚。
   媽媽由內地來香港,她沒受過教育,連字也不懂得幾個,更不用指望她能說一口流利的廣東話。因此,她經常保持沈默,而我們之間的橋樑就是爸爸。我最親近的人也是爸爸。他風趣幽默,經常逗得我捧腹大笑,因此我經常賴着爸爸。而我和媽媽就沒那麼親近了,我們不至於疏離,只是沒有共同的語言而已。
   媽媽在我心目中的形象一向都是沈默寡言,因此一直都是爸爸陪我出席學校的活動,直到有一次......
   那天是家長日,老師跟家長會晤,說說子女的學習情況。當所有同學都興高采烈地牽著自己的父母回校,打算向他們展示自己的努力學習的成果時,我卻在家裏焦急得像隻熱鍋上的螞蟻:爸爸要回內地公幹,自然就不能陪我參加,難道找媽媽去?不行,讓她陪我去我不就讓人見笑了嗎?經過一番掙扎,我還是讓母親陪我去了。她知道這件事後,沒有說話,而是默默地拿出了抽屜深處的一個盒子。她小心奕奕地打開盒子,我看了一眼。盒子裏面的都是一堆樣式非常土氣的首飾,顏色不是大紅就是大綠,俗氣之極。媽媽把盒子裏面所有的首飾都帶在身上,精心把自己打扮成一隻「孔雀」似的陪我一起回學校。由於我沒有那麼多時間再給她裝扮一番,我只好苦笑,然後硬著頭皮跟她去見老師。老師看見媽媽時,嘴角抽了抽,然後不失儀態地問:「你是斯詠的媽媽?」母親強行答了一個「是」,腔調奇怪,連我這個做女兒的也不敢恭維。
   「你不擅長說話?」老師含蓄地問。
   「是...是!」媽媽回答。此時,我想我一定難為情得臉跟煮熟的蝦一樣紅,就差還沒有鑽進一個地洞。
老師知道後,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,目光中帶著一點憐惜。在那一眼後,她又像個沒事人的自顧自完地說我的成績。她也沒有介意我媽沒有回應。因為,她知道她不懂。
   回家後,我很生氣,覺得母親是我的恥辱。我把自己反鎖在房內,獨自大哭一場。母親只是搖搖頭,卻變得更加沈默了。
   我中三的時候,爸爸經常要到外地公幹,留下我和媽媽兩人在家相對無言。我於是每天都很晚才回家,免得一屋子尷尬。雖然我每天都很晚才回家,但,迎接我的總是一桌子熱騰騰的飯菜。我每天跟媽媽吃過飯後,便回房間做自己的事情,免得跟她獨處。
   有一次,我晚上十時才回家,卻見母親在沙發上打瞌睡。也許是我的開門聲驚動了她,她猛地張開雙眼,說:「回...來?很快...吃。」然後她便到廚房做飯去了。我心底的一片寒冰被觸動了,溢出絲絲暖意。我想...我們的關係也一樣,暖化了。
   我三十五歲的時候,母親六十歲。她的容顏開始衰老、頭髮開始斑白、記憶開始衰退,不復以前那個沈默溫婉的樣子,歲月在她的身體留下痕跡。媽媽患有風濕,每當下雨天,她都會獨自默默忍受痛楚。
有一次,我下班回家,看見母親又在沙發上睡著了。看見母親瘦小的身軀,我的心不禁隱隱作痛。我的目光轉向她面前一些老人院的單張,媽媽不懂字,想必她是看到單張封面的老人才把傳單拿了回來。但是我倆不是一起生活得好好嗎,母親為什麼還要拿這些呢?當我還大惑不解時,母親緩緩張開雙眼。想必是我的動作驚醒了她。母親醒了之後,珍而重之地把老人院的單張護在胸口前。
   我十分疑惑,問道:「為什麼?」
   她眼神閃縮,不敢直視我的眼睛,我便更肯定她有事瞞著我。我抬起母親的頭,要他看著我,無從躲避。母親在我熾熱的目光下,如實吞吐地招供:「我...病,不想...負...累。」聽完這番話,我恍然大悟,母親想去老人院是因為不想成為我的負累啊!我的淚水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,只懂說:「不是,你不是我的負累,你怎麼會是我的負累呢?」我霸道地抱著那個瘦弱的身軀,像是抱著自己心愛的玩具,不讓她走。
   母親,我那不擅言辭的母親,你又怎麼會是我的負擔呢?你是上天派給我的天使。多年來,你用了自己的方法去愛我,你無聲的付出融化了我的鐵石心腸,我又怎麼能求更多呢?
   媽媽,我愛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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