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前你牽著我學會了走路,往後換我來牽著你。
——題記
有人說,人生是一幅濃墨重彩的畫卷,而一場突如其來的病,卻像一塊無情的橡皮,一點點擦去爺爺畫卷上的色彩,只留下大片被迫的留白。
小時候,我和爺爺奶奶毫無憂慮地生活在小村莊。那時的我會緊抓住爺爺的手學走路。爺爺的手寬大且溫暖,一左一右的緊緊地握著我的身軀給我滿滿的安全感,一步一步的領著我大步向前走。在他的大手引領之下,我可以更加勇敢的放開他的手。他的手卻如同左右護法般在我身邊未曾離開過。只見他眉頭緊皺,神色緊張,但又帶著一絲期待的眼神注視著我。而我在得到他那鼓勵的眼神下開始邁出一步又一步。從剛開始的跌跌撞撞,到後面平穩的行走。雙腳突然一蹬地,爺爺高興地把我舉過頭頂,而我雙腳在空中不住擺盪,把爺爺的手當作浮木。更加緊攥著爺爺的手,絲毫不敢放鬆,又奶聲奶氣地說「爺爺,高……高……」。從那日以後,爺爺就牽著我到處走。闖進市場,他會給我買我最喜歡吃的糕點;穿進玩具店,他會給我買玩具寶劍;闖過海邊,他會陪我玩沙子。那時的我天真的以為,爺爺會永遠陪著我走下去。而那些清晰的記憶、溫暖的片段,都是他生命濃墨重彩的筆觸,滿滿當當,毫無留白。
後來,已經不記得從什麼時候開始,這時的爺爺開始記不清日子、記不清鑰匙放在何處,甚至連回家的路他都忘記了。那時的我單純的以為爺爺只不過是年紀增長、有了「健忘」的毛病。卻不曾想,那一抹留白在爺爺腦海中貪婪的擴散。醫生診斷說那是腦部退化,這句話給了我當頭一棒,使我的心情跌落到了谷底。我不可置信,卻也不能不振作。
那天,我背著書包走回家迫不及待地推門而入。只見,奶奶從廚房端出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佳餚,而爺爺學著奶奶也有模有樣的端出來。看到我回來地他慈愛地說「允行,你回來了,快來吃飯。」我們三人就坐下來吃飯,一切都和往常般美好。
突然,爺爺夾著菜到奶奶碗裏。疑惑地對奶奶說:「你這孩子,這不是你平時最愛吃的菜嗎?今天怎麼不吃了?」一開口,我知道爺爺的畫卷又出現了一塊無法逆轉的留白。飯菜依舊溫熱,我卻吃得麻木遲鈍,緩慢而重複,仿佛連味蕾都被這句話凍結了,再也嘗不出人世的溫暖。
日子一晃,我憑著努力攻讀全國最好的醫科大學,所學只為守護最愛的人。上了大學卻不能經常回家,但近來我卻聽奶奶說爺爺的病情較前嚴重了。他一會兒呆滯的望著小角落,一會兒不斷喊著我的名字笑。聽到這裏,我連夜買了車票回去。一想到要見到爺爺,我便加快了腳步。到了家中,只見,爺爺坐在搖搖晃晃的藤椅上,隨著藤椅的搖晃發出吱呀的聲響。爺爺望著前方,眼中沒有焦點,也沒有亮光。他就像是漂浮在海上的航船不知目的地。此刻,我的心就像是被無數的蠍子啃咬,心疼與無力圍繞著我。
那段時間我休學了,在家陪伴著爺爺。這時的爺爺就像變成了一個小孩,我一遍一遍的教導他吃飯、穿衣……就像當初他教導我走路那般,重新在那潔白的畫卷上繪上我們。往後的每一天,爺爺一點點的好轉。我慢慢地帶他去不同的地方,走過我們一切踏過的地方——海邊、鬧市、玩具店都曾有的身影。我一步一步跟著爺爺,一遍跟著爺爺講著我們的回憶。
忽然,有輛車子在身後輕輕「嗚——」一聲,短促而清冷。爺爺本能的把我從馬路上拉到他的左邊,讓自己靠近馬路。這一幕讓我想到小時候,爺爺經常走在外道,隨著我不讓我靠到馬路上去。路線總是跟著光,爺爺卻微笑著把手搭在我的肩上安撫著我。我希望溫暖的筆觸可以盡量給回想起從前的色彩。
也許畫卷會留白,但是爺爺愛我的本能不會留白。就讓我接過畫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