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了的書桌

我讀小五那年的秋天，哥哥走了。

    不是去很遠的地方旅行，而是移民。那個「移」字，像一把鈍刀，在我們之間來回鋸了很久，終於還是鋸斷了。他走的那天早上，家裏很靜。靜得連冰箱運轉的聲音都變得很大。哥哥的房門開着，裏面已經收拾乾淨，書桌上什麼都沒有了。

    那張書桌從前不是這樣的。

    從前，桌上永遠堆着我看不懂的課本、密密麻麻的筆記、還有那盞他用了三年的白色檯燈。每天晚上，我經過他的房門，都會看見那盞燈亮着，光線從門縫漏出來，在地上畫出一條長長的、暖黃色的線。那條線，像他畫給我的界線——「唔好入嚟，但你有事可以敲門。」我很少敲門。不是不想，是不敢。他的世界有太多我聽不懂的話題：選科、將來。那些詞語對我來說像另一個星球的地名，遙遠而陌生。

    但我喜歡聽他走路的聲音。

    他的腳步很輕。每次經過我的房間，都會微微頓一下，像在猶豫要不要進來。多數時候，他沒有進來。那微微的一頓，就是他對我說的話。我用了很長時間才聽懂。

    他離開後的第三天晚上，我經過他的房間，習慣性地往裏看一眼。黑暗的房間裏，書桌空着，椅子的位置沒有動過，好像他隨時會回來坐下。但那盞燈沒有再亮起來。我第一次明白，原來燈熄了，不只是沒有光。沒有光的意思，是整個房間的形狀都會改變。他的書桌變成了一個模糊的影子，靜靜地靠在牆邊。我走進去，坐在他的椅子上。

    椅子的高度對我來說太高了，雙腳懸在半空，碰不到地板。我把手放在書桌上，掌心貼着冰涼的木紋。那張桌子曾經承載着他的課本、他的試卷、他的汗水、他的沉默。現在承載着我的手。很小的一隻手，還不會計算那些複雜的公式，還寫不出通順的文章。但我的手放在那裏的時候，我覺得我們之間還連着一條看不見的線。

    後來，媽媽把那張書桌搬進了我的房間。她說：「你長大了，用哥哥的書枱吧！」

    我沒有反對。只是每天晚上，當我坐下來做功課的時候，總會不自覺地看着桌面的木紋。那些細細的、彎彎的紋路，像一張地圖。我想像哥哥也在這張地圖上坐過，他的手、他的筆、他的影子，都在這些紋路上停留過。我不知道他在那邊過得好不好。

    移民之後，我們偶爾視像通話。熒幕上的他很模糊，聲音也斷斷續續。他說了一些話，我聽不太清楚。但我記得他的樣子沒有變——還是不太笑，還是習慣微微皺眉。掛線之後，我會坐在那張書桌前，把掌心貼回木紋上。我已經不期待他回來了。但我希望他知道：有一張書桌在這裏，有一盞燈沒有熄過，有一個人還在學着長大，學着用他留下來的桌子，寫自己的功課，走自己的路。

    桌子是舊的，日子是新的。

    哥哥走的那年，我讀小五。現在我還是讀小五。時間沒有走快，也沒有走慢。只是那張桌子從他的房間搬到我的房間，像一條河流改道，還是同一條水，只是換了一個方向流。我會好好用它。等他有一天回來看我的時候，會發現桌面上多了新的筆跡、新的歲月、還有一個長大了一點點的妹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