開始與結束之間 偶然的浪漫 必然的抱歉 永遠只是殘念 忍不住厭倦
《跌撞後的五味雜陳》
回首那些曾讓我們疼得蜷縮的時刻,最初的記憶往往定格在公園那片被夕陽染金的沙池。那時,跌倒是一種排山倒海、痛徹心扉的苦。
年少輕狂的我們,總是以為世界不過是腳下那方小小的遊樂場。我記得那年六歲,正值盛夏,蟬鳴聲在耳畔聒噪地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。我為了追逐一只斷線的風箏,在鵝卵石小徑上奮力疾走。足下不慎,被一塊突兀的怪石絆倒,整個人如同斷翅的飛鳥,重重地摔在碎石堆中。
那一刻,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入骨三分的苦澀。那是泥土混雜著草根被強行翻開的味道,更是膝蓋傷口溢出的血紅,在空氣中與氧氣搏鬥後的鐵鏽苦味。我們總是哇哇大哭,那哭聲是石破天驚的,是震耳欲聾的,彷彿要把這世界的委屈通通傾倒。淚水滑入口中,鹹得發苦。然而,這種苦是純粹的。那是成長的第一課:地心引力從不對稚嫩的骨骼慈悲。
長大後,這種「苦」演變成了學業的挫敗、夢想的夭折。當我在模擬考的成績單前,看著那紅字如殘兵敗將般潰散時,那種味道再次浮現。那是黃連在心,是啞巴吃黃連。那是熬夜苦讀後,咖啡因在空腹中攪動出的焦苦。我開始明白,跌倒不只是皮肉的撕裂,更是自尊的崩塌。
若說挫折的初始是苦,那面對失敗時的羞赧與自我懷疑,便是那火辣灼人、燒心燙手的辛。
記得中學時期,我曾代表學校參加一場辯論比賽。台下觀眾席座無虛席,燈光璀璨得近乎咄咄逼人。我因一時語塞,被對方辯友連珠炮火般的攻勢擊退,整個人僵在台上,腦袋一片空白。那一刻,我摔在了無形的舞台上。
這種「跌倒」是辛辣的。臉上的熱度彷彿能將空氣點燃,那是因為羞愧而湧上的血流。鼻腔裡充斥著一種如辣椒粉末入眼的辛酸,刺激著淚腺,卻又倔強地不願流下。周遭的空氣變得灼熱而乾燥,每一寸皮膚都感受到了芒刺在背的刺痛。這是一種烈焰焚身的窘迫,是一種芒刺在背的坐立難安。
但正是這種辣,逼使我們睜開被淚水矇矓的雙眼。辣味過後,是通透的覺醒。我開始學會檢查自己的邏輯漏洞,學會在那火辣辣的羞恥感中,尋找支撐身體站立的脊樑。跌倒是一帖烈藥,它用最極端的方式告訴你:痛,是因為你還有進步的空間。
有些跌倒,不發生在光天化日之下,而是在無人的角落,伴隨著淒清冷冽的酸。
那是在一次長跑訓練中,我因體力不支而倒在終點線前。看著同伴們意氣風發、昂首闊步地越過那條白線,而我只能伏在濕冷的跑道上,聞著橡膠被雨水浸泡出的酸臭。
那種滋味是酸楚難言的。它像是一枚未成熟的青梅,在齒頰間散發出令人牙倒的酸澀,直衝天靈蓋。看著自己的雙腿顫抖,聽著周遭的歡呼與自己無關,那種「跌倒」帶來的心理落差,化作了鼻尖的一陣酸意。
那是孤掌難鳴的寂寥,是懷才不遇的感喟。但我在此刻學會了「治療傷勢」。我撫摸著酸軟的肌肉,學會與自己的極限和解。酸,是為了讓肌肉在修復後更加強韌;酸,是為了提醒我們,每一步前進都需要紮實的積累,而非空中樓閣的幻想。
跌倒的過程中,總少不了汗水與淚水的交織。那是鹹濕厚重、刻骨銘心的味道。
身為一名中六學生,我們在公開考試的巨浪中浮沉。每一次小測的失利,每一個考試的紅叉,都是一次次細微的跌倒。這些跌倒的味道是鹹的。那是汗水流進眼睛的刺痛,是淚水滑過臉頰的濕冷。
這鹹味來自於堅持不懈。我們像是在大海中搏鬥的漁夫,即便被浪濤拍倒在甲板上,身上覆滿了結晶的鹽粒,依然要撐著桅杆站起來。這種鹹,是海洋的饋贈,是生命力的象徵。它告訴我們,跌倒後的再出發,本身就是一種驚天動地的壯舉。我們學會了從鹹澀中汲取礦物質,將淚水化作潤滑靈魂的甘露。
最終,所有的苦、辣、酸、鹹,在勇氣的催化下,都會昇華成一種沁人心脾、甘之如飴的甜。
當我終於站在畢業典禮的台上,看著台下那些曾見證我無數次跌倒的老師與同學,我聞到了一種味道。那是春回大地時,百花齊放的清甜;是苦盡甘來後,茶湯回甘的醇厚。
這甜,不是因為我們從未失敗,而是因為我們在每次跌倒後,都選擇了「站起來繼續跑」。我們學會了找出那些絆腳石——是懶惰、是自傲、是怯懦,並將它們一一搬開,化作鋪路的基石。
給自己掌聲吧!這掌聲不是為了最後的成功,而是為了那個在六歲夏天、在辯論台上、在雨後跑道上,即便滿身泥濘仍不肯低頭的自己。這掌聲,是響徹雲霄的,是慷慨激昂的。
十八歲的我們,站在成年的門檻,前方還有無數次的跌倒在等待。但我不怕。
因為我已嚐遍了跌倒的味道。那些味道織成了我生命的層次。跌倒不是終點,而是另一種形式的啟程。正如那年公園裡的孩童,大哭一場後,抹乾眼淚,膝蓋上的傷痕是英雄的勳章。
讓我們在跌倒的廢墟上,種出最燦爛的花。讓我們為自己的勇氣乾杯,這杯酒,是失敗和跌碰中釀成的五味雜陳,卻又無與倫比的芬芳。
站起來,前方,繁花似錦,大地也正連綿地寬廣——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