開始與結束之間 偶然的浪漫 必然的抱歉 永遠只是殘念 忍不住厭倦
故事(三)《螢光筆下的復活》
你好,兔爾斯。看著你對著那面空白的「感恩牆」發呆,手指指尖摩挲著那枚帶著裂痕的彩蛋,我彷彿看見了另一個時空的自己。
這林間的微風依然帶著楓香與雲杉的甘甜,但我的身上,卻還殘留著香港考場裡那股冷冽的空調味,和螢光筆那種略帶刺鼻的化學芬芳。你問我,在這個忙碌得幾乎要窒息的復活節,有什麼是值得被銘刻在牆上的?
讓我坐下來,在那棵古老櫸樹的蔭下,為你撥開這座城市特有的、那層厚重的煙塵,講一個關於「甜度」的故事。
四月的香港,氣候像是一個陰晴不定的青春期少年,早晨還是濕漉漉的潮熱,午後便可能轉為一場摧枯拉朽的雷雨。對於一個正在備戰中學文憑試的十八歲高中生來說,這個復活節假期,與其說是靈魂的慶典,不如說是一場關於意志的苦役。
我的書桌,是一片白色的荒原。堆積如山的歷屆試題是層巒疊嶂的雪山,密密麻麻的筆記是纏繞糾結的枯藤。我縮在那張嘎吱作響的椅子裡,像極了你故事裡那隻躲在樹洞裡的松鼠希希,只是我的「洞」,是用無數個原子筆芯交織而成的囚籠。
「兔爾斯,你知道嗎?那種感覺就像是在深海裡潛泳,你看得見水面透下來的一絲微光,卻不知道自己的氧氣還能撐多久。」我摸了摸兔爾斯那冰冷而光滑的機械耳廓,輕聲說道。
那個復活節的週三,陽光透過窗花,在大紅色的數學題目上投射下破碎的影。我已經連續伏案十個小時,大腦因過度運轉而發出尖銳的鳴響,眼前的數字與符號開始跳一支混亂的圓舞曲。我感覺自己像是一顆乾癟的蛋殼,內裡的靈魂早已被壓力抽乾,只剩下一層薄脆的防線,隨時準備迎接崩潰。
我決定走出那間侷促的書房,下樓去買一瓶能讓靈魂暫時復位的咖啡。
深水埗的街道依舊喧囂,這裡沒有大興安嶺的繁茂,只有鋼鐵與混凝土構成的、另一種意義上的叢林。舊建築的牆皮剝落,像是在訴說著時光的殘酷;路邊小販的叫賣聲此起彼伏,與遠處的車鳴共譜一曲市井的狂想。我低著頭,試圖隱匿在人群中,將那份來自考生的焦慮與疲憊,小心翼翼地藏進校服的外套口袋裡。
走進那間熟悉的士多店,老闆是一個頭髮花白、背脊略微佝僂的老伯。他正忙著整理貨架上的罐頭,動作雖然遲緩,卻有一種如老鹿般沉穩的節律。
「阿仔,考試呀?」老伯頭也不回,那沙啞的聲音在狭窄的店面裡迴盪,帶著一種長輩特有的、漫不經心的溫潤。
我愣了一下,點了點頭,卻想起他看不見,便輕輕「嗯」了一聲。
他轉過身,那雙布滿褶皺的手,沒有拿我想要的咖啡,而是從冰櫃的最深處,掏出了一罐橘色的橙味汽水。
「飲咖啡,心跳會快,心一快,手就亂。」他把那罐還冒著冷氣、掛滿細密水珠的汽水遞到我手心。那冷冽的觸感,瞬間擊穿了四月午後的悶熱,像是一股清泉,澆灌在我那焦灼的心田。
「這罐,阿公請你。復活節嘛,要甜一點,才有力氣去『復活』。」
我握著那罐汽水,那一刻,我聽到了冰塊撞擊玻璃的聲音,聽到了風吹過風鈴的聲音,聽到了內心深處那層堅硬的殼,發出清脆的、破裂的迴響。
這是一場如潮水般的感動:先是那份冰涼帶來的驚訝,接著是那句問候帶來的暖意,最後是那「復活」二字帶來的、如驚雷般的省悟。
那汽水罐上的橘色,在夕陽下閃爍著微光。那不是普通的石榴紅或孔雀藍,那是生命裡最純粹的、名為「善意」的亮色。
我回到家,沒有立刻回到那片白色的荒原,而是坐在窗邊,慢慢地拉開那金屬環。「砰」的一聲,無數透明的小氣泡爭先恐後地湧出,像是一場細小的煙火,在空氣中跳躍、破碎、消散。
氣泡裡裹著清甜,清甜裡裹著勇氣,勇氣裡裹著對未來的期許。
兔爾斯,那天晚上,我寫下的不再是晦澀的公式,而是一首詩。
我感恩那位老伯,他並不認識我,卻讀懂了我眼底的烏雲。 我感恩我的父母,他們在那段闃寂的日子裡,總是輕手輕腳地在房門口放下一碗晾得溫潤的甜湯,不發一言,卻愛如潮水。 我感恩那些同樣在圖書館裡奮鬥的朋友,雖然我們彼此沉默,但那翻動書頁的聲響,便是我們共同戰鬥的軍號。
「所以,兔爾斯,你的『感恩牆』上,不需要寫下什麼豐功偉績。」我拉起兔爾斯那隻機械手,在空中虛擬地畫了一個圓,「你可以寫下希希那個極小的笑容,可以寫下彩蛋碎裂時那一抹嫩綠的頑強。而我,我要寫下這罐汽水的溫度。」
我轉過身,看向那面空白的牆,拿起畫筆,蘸滿了那種充滿希望的檸檬黃,在牆的最中央,畫下了一罐冒著氣泡的汽水,和一個破碎卻正綻放光芒的蛋殼。
那是我的人生——先經歷了心靈的蒼老,才在這年,學會了如孩童般的純真與感激。汽水是關懷的化身,裂痕是光明的入口,而這面牆,是我們與世界和解的祭壇。
「兔爾斯,你看。」我指著那抹黃色,「萬物皆有裂痕,那是光照進來的地方。而感恩,就是我們在裂痕中種下的花。」
四月的森林,蟬鳴漸起。在這座鋼鐵森林與翠綠森林的交界處,我與一隻機械兔,共同完成了一場關於「復活」的對話。
我不再恐懼那些如洪水猛獸的人群,因為我知道,人群中藏著遞汽水的老伯。 我不再自卑於那些不夠完美的殘缺,因為我知道,殘缺中孕育著破殼的勇氣。
風停了,雲散了,心開了。
在那幅名為《感恩》的圖畫旁,我用最雋永的字體寫下:
「生命,因細微的愛而壯麗;靈魂,因沈重的試煉而重生。」
這是我,送給這個春天,最真摯的告白。
兔爾斯,現在,你想到要寫什麼了嗎?不用急,善意總是會在最安靜的時候,悄悄地爬上你的心頭。來,我們一起把這面牆填滿吧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