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港中五學生 李淑儀
麵包
麵包
「爸,為什麼你要這麼固執?不顧自己身體,還要堅持開這間麵包舖。」皺著眉頭的我不解地望向頭髮花白,脊背微駝的父親。他那滄桑的眼睛靜靜地望向我,放下手中的麵包盤,用著滿是溝壑的手掌拉我走向鐵路博物館,說是要將原因擺在我面前。
父親帶我穿過一條摩肩接踵的街道,那裏被叫賣聲和人群充斥著,但隨著我們越走近博物館,那些人群又神奇地消失了。映入眼簾的,是一個紅色的舊式火車卡,它靜靜地伏在沉木上,像是預備下一次離去。父親領我走向以前的火車售票處,說著以前他與這裡的售票員有多麼熟稔。
「這裡的售票員知道我每次只能回來待幾天來看看你們。若是長時間沒來找他買離開的車票,他就會覺得奇怪呢。」父親若有所思的笑著,眼角的被擠出數不清的紋路。我想,那便是那一代最寶貴的東西——人與人之間的溫暖與人情味。
我走向前撫摸售票口的鐵欄桿,凹凸不平,都是被時間腐蝕後的痕跡。不知何時,父親又默默走向舊時車站的月台,我連忙跟上去。這一次,輪到我的回憶如潮水般湧上來。幼時從不理解為什麼父親會經常消失,在來來去去的人群中站在月台上抱著他的大腿大聲哭泣,叫喊著不讓他走。現在才明白,那時正值壯年的父親為了肩負起全家的責任,只能外出打工寄錢回來補貼家用。記憶慢慢消散,現時的我已經能夠明白當時父親這艱難的抉擇。這個不起眼的月台,曾看過多少人在黑暗中相擁,看過多少人拿著行李默默擦去眼角的淚水,看過多少人一動不動地注視著離去的火車。
可現在的火車站呢?站內門可羅雀,曾經在鐵路上飛馳的火車如今只能沉重地伏在大地上,車輪彷彿與路軌早已不可分離。舊火車的背後是一座玻璃欄桿,不經意間便有一座新的同志飛馳而過。沒有人再在售票處外聊著家常,亦在沒有人再在月台互道再見,只剩下那個舊式火車卡一動不動地見證著春天的陽光、夏天的風雨、秋天的落葉、冬天的寒意。這是時間的變遷,也是人情味的消失。回想著以前,心中的唏噓湧上,最後只能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,飄散在空中。
「現在,你明白了嗎?」父親突然回頭問我。心中思緒萬千的我只能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,與他再次沿著那條人聲交集的路回了麵包舖。
麵包舖如常開業,父親的背脊再次彎下,戴著隔熱手套將一盤一盤焗好的麵包從焗爐中拿出,一個一個整齊地擺放在玻璃櫃中,這動作像是做了千百次般熟練。一位上了年紀的婦人走進,驚喜地打量四周,又急急走向前和父親打招呼。原來,這是曾經住在麵包舖旁邊唐樓的居民,而在社會推動商業化都市的洪流中,他們所居住的舊樓因年久失修而面臨重建,隨後產權被開發商收購,豪宅隨之取代曾經的唐樓。原本的居民卻無能為力,即使希望維持原狀,也只可默默承受時代變遷。父親欣慰地笑了笑,便又純熟地為她打包麵包,接走錢幣,將膠袋遞向她,嘴裏還聊著以前的故事。我坐在烘焙房,看著父親的背影,它彷彿訴說著父親對過去深刻的懷舊之情。那份對舊日時光的眷戀,悄然地被揉進麵團之中,這時我才明白父親為什麼會一直堅持守著這間麵包舖。
夕陽把舊火車的影子拉得很長,長得像是能從我的童年一直延伸今天。我們曾經站在同一個售票處窗口,隔著幾十年的光陰,看著同一個火車。我想,日後我也會像父親一樣,繼續經營這間麵包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