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家好,我是關熹蔓!我非常熱愛寫作,覺得寫故事就像是把心裏的感覺變成文字魔法。能在這裏跟大家分享我的作品,我覺得很開心!我心裏一直很敬佩每一位創作者,因為我知道每一個字句都是作者用心堆砌出來的心血。我很期待能與大家交流寫作的樂趣,讓我們一起珍惜這份創作的感動,在文字的世界裏互相學習、彼此鼓勵,一起寫出更多溫暖的故事!
《有些詩,要用眼淚來解》
「清明時節雨紛紛,路上行人欲斷魂。」
小時候,這幾句詩於我而言,不過是《唐詩三百首》裏需要背誦的一頁紙。杜牧是誰,我並不在乎;「斷魂」二字,我也問過爸媽和祖父母,可他們的解釋總像隔着一層薄霧,我聽得一頭霧水。那時的我,尚不懂得有些詩句不是寫在紙上,而是刻在生命裏的;它們不必強記,只需一滴眼淚,便能在那乾涸的字裏行間,洇散出經年不散的苦澀。
直到那一天,我成了詩中那個失魂落魄的行人。
那日放學回家,推開門,便覺得家中的空氣比平日重了些。媽媽坐在客廳,見我回來,抬起頭,那雙眼睛裏藏着我從未見過的傷感。她欲言又止,站起來又坐下,在客廳裏來回踱着步,像是一句話在嘴邊滾了許久,卻不知怎麼說出口。良久,她終於坐到我身旁,伸手攬住我的肩,將我輕輕擁入懷中。媽媽溫熱的呼吸掃過耳廓,聲音輕得像是一枚墜地的落葉,卻在我的世界激起了巨響:「曾祖母走了。」
那一剎那,耳畔隱約傳來瓷器碎裂的餘音,原本彩色的世界在瞬間褪成了蒼白的速寫。錯愕、震驚、不敢置信──這些情緒像走馬燈一樣在我臉上來回切換。我張着嘴,喉嚨像被塞進了一團濕冷的棉花,發不出一絲聲響。最後,所有的情緒都化成了淚水,我伏在媽媽的肩膀上,放聲大哭起來。那是我第一次知道,原來人的眼淚可以是燙的。
曾祖母待我極好。這些話,是我後來從媽媽口中一點一點拼湊起來的。媽媽說,我出生那會兒,見誰都要大哭大鬧,唯獨見到曾祖母,便會咧着嘴笑呵呵。就因為這個,曾祖母對我這個曾孫女喜歡得不得了。她總愛在那張吱呀作響的老藤椅上,將在襁褓中的我環成一個溫暖的圈。那搖晃的節奏,像是時光放慢了腳步。曾祖母的嘴裏總會哼着:「搖啊搖,搖到外母橋……」那歌聲,媽媽說,軟軟的、糯糯的,像剛出鍋的糯米糍,彷彿空氣中都瀰漫着糯米糍的甜香,將我童年的夢境都浸潤得格外安穩。
我自小個子便比同齡的孩子小一些。堂兄弟姊妹們一起玩耍時,總愛拿這個取笑我,追在身後喊「矮妹、矮妹」。有一回被曾祖母聽見了,她二話不說,一手拄着拐杖,一手揮着藤條,顫巍巍地追着他們教訓,嘴裏罵着:「誰再欺負我曾孫女!」那幾個比我高出一頭的兄姊,竟被她老人家追得滿屋跑。教訓完他們,她又轉過身來,拉着我的小手,一字一句說得鏗鏘:「他們幾個再欺負你,就告訴我,我給你撑腰!」說罷,便牽着我慢慢走進超級市場,把零食一樣一樣放進購物籃裏。她那隻手,乾枯得如同秋日的枯枝,脈絡清晰地記錄着歲月的磨礪,卻偏偏生出一股蒼勁的力量,牽着我時,便隔絕了世間所有的風雨。
伯父說,曾祖母離開的時候很安詳。她像是冥冥中感知到了什麼,那天自己穿好了衣裳,戴上了曾祖父送她的那隻玉鐲子,躺到牀上,把被子蓋好,便在睡夢中靜靜地走了。她走得那樣體面,像是在黃昏時分安靜地合上一本讀完了的舊書。沒有掙扎,沒有怨懟,只是換了一身衣裳,帶着那隻溫潤的玉鐲,從紅塵的這一頭,從容地走到了那一頭。
葬禮上,我站在她的照片前,看了很久很久。照片裏的她笑着,眉眼彎彎的,像我記憶中的模樣。我盯着那張臉,拼命地想把她記得更深一些,再深一些,深到哪怕許多年後,都不會忘掉一分一毫。
又一年清明,大霧瀰漫,天空飄着綿綿細雨。雨絲落在臉上,涼涼的,像是天地也知道這日子的傷感,便下一場雨,好讓人人都有了遮臉的藉口。我在曾祖母的墓前,彎下身,輕輕放下一束鮮花,又將她生前最愛吃的糕點整整齊齊地擺在碑前。爸爸媽媽在一旁喚着:「阿婆,來吃東西了。」我也在心裏輕輕喚了一聲──
「曾祖母,我很想您。」
直到這時,我終於明白,「斷魂」並非字面上那般驚天動地,而是一種綿長而無聲的消解。它是在清明的冷雨中,你想起某個再也見不到的人,心口像是被一根細細的針、一下又一下地扎着,不見血,卻疼得發慌。
墓碑無言,雨絲依舊。那首曾被我視為功課的唐詩,跨越千年的光陰,終於在曾祖母離去的餘溫裏,與我的靈魂重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