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親

「媽，媽——」我推開母親虛掩的房門，才想起她早已出門了。陽光灑落在那本厚厚的日記本上，風輕輕地掀起發黃的內頁。

「我什麼時候才能好起來？」

「已經連續四天失眠了，怎麼也睡不著⋯⋯」

「女兒考試成績又進步了，真高興。」

看著眼前時而整潔時而凌亂的字跡，往事如泉湧般浮現在我眼前。

我的母親，頂著一頭稀疏的銀絲，瘦削的臉龐上深邃的雙眼炯炯有神，左邊眼角的痣若有若無。母親對我一笑，眼角邊刻著的一道道魚尾紋 ，顯得她格外憔悴。母親粗糙的雙手滿是老繭，還有些被燙傷的水泡。她沒什麼屬於自己的東西。床頭櫃上，擺著一個從我有記憶以來就在的木製梳妝盒，漆已經快掉光了，裡面放著幾枚黑色的髮卡、一把梳子，還有一盒鐵皮雪花膏前不久才用完，聞起來還有淡淡的桂花味。

母親常常把一句話掛在嘴邊：「做人哪有不難的？哪有不苦的？吃得了苦，克服得了困難，才算一個人！」我生在單親家庭，母親是一名護士，在家時還要扛起家庭主婦的重擔。回想小時候，母親每天一下班便要馬上回來為我做飯。母親麻利極了，三下五除二便做好一頓香噴噴又有營養的晚餐。可她卻很少坐下一起吃，要麼在晾衣服、掃地；要麼在處理公事。待我吃完了，母親才急急忙忙扒兩口剩下的，沒有便不吃了。「媽，你怎麼從來都不累呀？」在我記憶中，母親從未歇過。她總是微笑著回答我道：「有你這個這麼乖巧可愛的女兒，怎麼會累呢？能做的就去做，儘量讓日子好過一點；做不到的，想七想八也沒用，心寬一點就行了。」

「十三日，陰。書籍是我的靈魂夥伴，我可以放下一切，沉浸在書海之中，沒了它，我不知該如何活下去了。」

認識母親的人，永遠是那句話：「你媽媽真樂觀，我從未聽她說過一句怨言。」「做人哪有不難的？哪有不苦的？書讀多了，心就寬了，什麼事都裝得下。」她常常這樣跟我說。無論多累，書桌前總會有母親挺直的背影。她對知識的渴望，是永無止境的。她書桌前經常擺放著翻舊了的《老人與海》和古詩詞選。母親喜歡學習，喜歡研究。我從她身上真正明白到「活到老，學到老」的道理。

「十月二十三日，晴。昨晚又失眠了，好難受。這幾天可是女兒大考的日子，我一定要挺過來。」

我的思緒猛然被拽回了那個悶熱的晚上。我半夜忽然驚醒，一想起考試，腦袋便嗡嗡作響，翻來覆去，睡意全無。不知過了多久，我隱約聽見斷斷續續的抽泣聲。我輕輕推開房門，發現母親呆坐在客廳，怔怔地望向牆壁，眼眶泛紅。微弱的燈光照著她半邊臉龐，她看著蒼老了許多。那時我也沒多想，也許是母親太勞累了吧，一個人靜靜也好。我躡手躡腳地上床，母親並沒有察覺。第二天早上，母親照樣起床準備早餐，把精心寫好的紙條塞進我手裡，笑眯眯道：「寶貝兒，別緊張，盡力就是勝利！」可我不知道的是，母親已經有多少個晚上這樣度過，多少個深夜裡失眠，獨自在客廳中崩潰痛哭。沒有人知道，更沒有人可以傾訴。

我翻到日記本的最後一頁，那張皺巴巴的抑鬱症確診通知書猝然映入眼簾。這麼多年來，母親經歷了什麼？母親是如何走過來的？我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，淚水模糊了視線。

原來我從未真正了解過母親，不知道她的困難，更不知道她的堅韌。我終於讀懂了母親，一朵在荊棘叢裡，依然挺拔美麗的向陽花。

那天放學回家，媽媽紅著眼圈跟我說：「外婆查出胃癌，馬上要做手術。媽媽已買了機票，明天趕回去。」我的心揪了一下，滿臉憂愁地望著她。她摸了摸我的頭，安慰道：「做人哪有不難的？哪有不苦的？放心，媽媽會挺過這一關的。外婆也會好起來的。生老病死，都是命。你要像媽媽一樣，什麼都看開一點。」說完，她還淒然一笑。晚上躺在床上，想起外婆的病，想起媽媽的苦和抑鬱，我怎麼也睡不著，不斷淌眼淚。我越想越不放心，爬起來，輕輕走到媽媽房門口，聽到壓抑的抽泣聲。我推開門，隱約看到媽媽靠著床頭坐著，就走過去抱住她。

媽媽哇地一聲哭出聲來，渾身都在顫抖。我第一次感覺她像個需要照顧的小孩，更用力地抱緊她，勸道：「媽，你想哭就哭吧……」

作者簡介

洪紫萱.

聖保祿學校 (S2S)

以文會友，以筆墨紀錄生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