希望永远不缺菠萝包和买菠萝包的钱,当然还要有共享幸福的人常伴身边
大山的姥姥
我背著我的姥姥。
上山去。
但老實說,我並不喜歡這裏。
剛下過雨,山上的一切都充斥著凝重的潮濕。灌木在這條道上肆意地生長,不時發出「沙沙」的邪笑聲,將雨水抹在我的褲腿上。沒過一會兒,被濡濕的褲筒就緊貼著我小腿外側,凉冰冰的。小道上滿是泥濘,走路時前脚踏進去,後脚總要帶起一坨老淤泥,粘在鞋底和鞋邊,摳都摳不乾淨。泥裏裹挾著落葉腐朽後的粘膩氣息。我在這阻滯中艱難地前行,手上的砍刀一刻不停,在這群張牙舞爪的灌木中劈出一條路來。
我只是沉默著,一言不發。忽然,手臂傳來一陣刺痛,我扭頭一看,原來是被灌木劃了一道口子,血珠一顆顆冒了出來。我忽然想起了我的姥姥。
她是個精壯的女人,膀大腰圓,力氣絲毫不比村裏的漢子小。花白的頭髮草草挽在腦後,臉龐因常年日曬,呈現醬紅色。面上皺紋如乾裂的土地般縱橫交錯,跟她的指甲縫一樣,總是嵌著洗不淨的泥土。
別人家的孫女,都是捧在手心裏寵,唯獨她從小就要求我會做飯,會砍柴,還不許我隨便掉眼淚。被尖刺劃破了手,摔跤磕破了膝蓋,在她眼裏都不算事兒。「你是個沒爹娘養的孩子!我肯給你一口飯吃就不錯了!」那個時候,我覺得她是全天下最壞的姥姥。
但姥姥却不許別人這樣講。之前村裏有幾個孩子嗤笑我,被姥姥知道後,拉著我就找上人家家門。那是我第一次見姥姥發怒,像只護崽的肥碩老母雞,上竄下跳的,嘴皮子跟快板似的利索。
自此村裏沒人再敢欺負我。
我的姥姥,也就是現在我背上的小老太,鮮少有這麽安靜的時候。
砍斷最後一簇遮擋視綫的灌木,眼前豁然開朗。我終于望到了小時候那棵榕樹,現在已經長得很高,很高,撑起了一片充滿綠意的世界。
我一屁股坐在那片空地上,姥姥陪著我。
我望著遠方的天際,此刻的天空,像一塊被仔細擦拭過的巨大藍寶石。那幾片雲早已卸去了雨中濃重壓抑的鉛灰色,變得極其輕薄,舒展,在空中流淌著。雲河之下,是一片濕漉漉的,墨綠色的世界。
午後的日光幷不刺眼,柔柔地落在樹冠上,樹葉托不住那片光,于是從葉間的縫隙裏灑下來,惹得地上一片斑駁。風一吹,那光影就流動起來,像海面一樣,波光粼粼。鳥兒不知隱匿在何處嘰喳,許是在議論我這位許久未歸的故人。
我抬頭,墨綠,翠綠,黛綠,層層叠叠,堆積在一起,像極了姥姥那件破了補,補了破的舊衣服。我挪了挪位置,靠在樹幹上。樹皮幹糙糙的,像極了姥姥那雙布滿老繭的手。身旁是草的清香,我打起了瞌睡,迷迷糊糊間,我仿佛看到了姥姥,姥姥久違地替我搖起蒲扇,笑著看我在這柔柔的風中睡去。
夢醒了,肚臍眼上不知何時蓋了一片落葉,是姥姥給我蓋的被嗎?我沒有問,我知道姥姥不會回答我,就像她閉口不談我爹娘的過往一樣。
姥姥啊,你總說等我長得比你高,就算是大孩子了。
姥姥啊,我可聽你話好好念書了,你爲何還不願來夢裏見我。
姥姥啊…
我刨開一個小土坑。
我推上一個小土堆。
我的姥姥,從山裏長出來,又埋回山裏去。
先前被樹枝劃破的傷口結了一層薄薄的痂,癢得很,抓了兩下,忽而感到眼前一片模糊的濕潤。
風迎面吹來,是姥姥輕柔地擁抱了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