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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街角那位安靜的人》
旺角,這是一個永不停歇的巨大齒輪。這裡人聲鼎沸、摩肩接踵,招牌上的霓虹燈閃爍著五顏六色的光芒,刺眼得讓人眩暈。汽車的鳴笛聲、商舖的叫賣聲、路人匆忙的腳步聲,交織成一首震耳欲聾的城市交響樂。
我就在這股洪流中,緊緊拽著媽媽的衣角,像一條在驚濤駭浪中迷失的小魚。然而,當我們拐過一個堆滿雜物的轉角,喧囂聲竟奇蹟般地戛然而止。在那斑駁的牆影下,坐著一位老人。他與這座城巿顯得那麼格格不入、判若雲泥。
他蓬頭垢面,長髮結成了一綹一綹的灰繩,垂在寬大的肩膀上。他的衣服早已看不出原色,東補西湊,活像一個色彩暗淡的調色盤。他的皮膚乾裂得像秋天乾涸的河床,布滿了縱橫交錯的皺紋,每一道皺紋都像是歲月深刻下的碑文。他的指甲縫裡嵌著黑泥,雙腳赤著,腳底的老繭比路邊的柏油路還要堅硬。
可是,他真安靜啊!
那種安靜,不是死寂,而是一種超然物外的恬淡。他身邊擺著幾個殘破的紙皮箱,那便是他的「城堡」;腳邊放著一個豁了口的瓷碗,那便是他的「糧倉」。他沒有像其他乞討者那樣哀求,只是靜靜地坐著,眼神空靈得像一潭不見底的深水,望向遠方那片被摩天大樓擠壓得只剩一條縫隙的天空。
「媽媽,他在看什麼呢?」我小聲嘟囔,聲音像蚊子叫。
「別看,快走。」媽媽壓低聲音,腳步又快了幾分。
媽媽的腳步很快,快得像在逃離某種傳染病;媽媽的腳步很重,重得像是背負著整座城巿的壓力。我看著媽媽那雙精緻華貴的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焦慮的節奏,再回頭看看那位老人——他那雙赤腳正安然地貼在大地的肌膚上,不急不躁。
我突然覺得,這位老人擁有一種我們都沒有的東西,那便是「自由」。
什麼是自由呢?
是不用被補習班的時鐘追著跑嗎?是不用被鋼琴老師的節拍器催促嗎?還是不用被那本寫也寫不完的數學作業折磨?我看著他,心中湧起一陣莫名的羨慕。他不需要在爾虞我詐的商場中博弈,他不需要在物慾橫流的街頭迷失。他沒有領帶的束縛,那領帶像是一條精美的勒索繩;他沒有皮鞋的沉重,那皮鞋像是一對華麗的腳鐐;他沒有手錶的監督,那手錶像是一個無情的監工。他雖然一貧如洗,卻擁有了整座旺角的黃昏;他雖然形單影隻,卻擁有了靈魂最深處的靜謐。
夕陽西下,殘陽如血,將那老人的身影拉得很長、很長,長得像是要跨過這條繁華的彌敦道。那餘暉灑在他的破衣裳上,竟為他鍍上了一層金邊,讓他看起來像是一位微服私訪的國王,正巡視著這群疲於奔命的凡人。
我看著那些穿著西裝、拎著公事包的白領們,他們神色匆匆、面露疲態,他們的眼睛裡寫滿了報表與數字,卻唯獨沒有這抹夕陽。他們是這座城巿的建築師,卻也成了這座城巿的囚徒。層林盡染的是遠方的山,繁華落盡的是心中的執念。
我突然想起,昨晚我在窗邊看見的那隻麻雀。牠飛過高聳入雲的天線,飛過密密麻麻的晾衣杆,最後停在那個老人的肩膀上。老人沒有動,麻雀也沒有驚,那一刻,生命與生命之間達成了一種妙不可言的默契。那一幕,比我看過的任何一部動畫片都要動人。
「自由是風,抓不住也帶不走;自由是夢,睡著了就能擁有。」我腦子裡突然跳出這句稚氣的話。
我開始想像,這位老人或許曾經也是一位才華橫溢的詩人,或是位曾叱咤風雲的英雄。他選擇在這裡坐下,是為了看清這個世界的真面目嗎?他那安靜的姿態,是在對這喧囂的世界進行一場最沉默的抗議嗎?雲捲雲舒,那是他眼底的風景;花開花落,那是他心中的節奏。
我們在追求財富的路上披星戴月,他在守護尊嚴的角落安之若素;我們在攀爬名利梯子時戰戰兢兢,他在擁抱大地的懷抱裡穩如泰山;我們在享受物質的豐饒時患得患失,他在忍受貧窮的洗禮時不卑不亢。
這是一種大智若愚的選擇,還是一種無可奈何的放逐?我現在還太小,無法分辨。但我知道,當我再次回頭望向那個街角時,那位安靜的人已經成了我心中一道不可磨滅的風景。
媽媽終於停下了腳步,因為紅燈亮了。我看著對面馬路那排鱗次櫛比的商店,看著那群熙來攘往的人群,突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窒息感。
「敏喬,發什麼呆?綠燈了。」媽媽拽了我一把。
我跟著媽媽跨出了腳步。但在那一瞬間,我轉過頭,對著那位老人的背影,在心裡輕輕地說了一聲:「謝謝你,讓我看見了自由的模樣。」
旺角的燈光漸漸亮起,璀璨奪目、流光溢彩。那安靜的人依舊坐在街角,像一座永恆的雕板,定格在繁華的背面。他不需要我們憐憫,因為在那殘破的外殼下,住著一個比誰都自由的靈魂。
這份自由,是千金難買的寶藏,是可遇不可求的境界。
我握緊了媽媽的手,心想:雖然我現在還必須去上補習班,雖然我還得去面對那些紛至沓來的考試,但我的心裡,已經種下了一顆安靜的種子。等我長大了,我也要學會在那份安靜中,找回屬於我自己的那片天空。
那一晚,我夢見自己變成了一朵雲,悠悠地飄過旺角的上空。我俯瞰著那個街角,看見那位坐在街角,安安靜靜的人,突然反思原來自由的感覺就是這樣——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