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城市裏的最後一棵樹》

你記得嗎？五十年前，你還是顆被遺落在工地邊的種子。混凝土的塵埃落滿你的嫩芽，可你還是頑強地鑽出裂縫，用纖弱的枝椏接住第一滴酸雨。現在你已經是城市裡最後一棵樹，樹冠撐開如鐵鑄的傘，樹皮上刻滿風霜的密碼，每道裂紋裡都藏着被鋼筋水泥吞噬的綠色往事。

「砍伐許可證下來了。」戴安全帽的男人用鐵錘敲你樹幹，回聲空洞得像敲在墳墓上。敏喬蹲在圍欄外，緊緊攥着媽媽織的綠色圍巾，眼睛紅得像被晚霞染透的雲。你記得她總愛在放學後來找你，把臉貼在你粗糙的樹皮上，說「你身上有森林的味道」。

挖掘機的鐵爪撕裂泥土時，你感到從未有過的疼痛。但你的根像鐵絲網般糾結盤錯，深深紮進地層，連地鐵隧道都要為你彎道。敏喬的父親舉着測量儀歎息：「這根係數已經超過承重極限了。」可你知道，這不是簡單的物理數據，這是你對土地最後的執念。

雨後的夜晚，敏喬偷偷鑽進圍欄。她的球鞋沾着泥漿，手裡緊攥着個玻璃罐。「這是櫻花種子，」她踮腳把罐子塞進你樹根縫，「媽媽說，你們曾經是朋友。」罐子裡的種子已經發霉，但紙條上的「記得泥土香」依然清晰，像媽媽溫暖的耳語。

暴風雨來襲那天，挖掘機的鐵臂終於拗斷了你的主幹。敏喬在醫院裡輸液，手上還戴着你樹皮做的手環。她夢見你倒下的聲音像古老的鐘聲，樹根裡湧出無數綠色的記憶：有松鼠在枝椏間跳躍，有溪流在根系間私語，有孩子們在樹蔭下追逐的笑聲。

但你沒有死。第二年春天，敏喬在殘骸旁發現從斷口處冒出的新芽。她驚喜地撥開碎石，看見你的根依然頑強地向四方延伸，像在土地裡寫下綠色的詩行。這時她才明白，你從來不是一棵簡單的樹，你是城市的記憶庫，是被壓抑的自然之魂。

如今，敏喬已經成為植物學家。她在你殘留的樹幹上安裝了全息投影裝置，讓城市居民能看見你記憶中的森林。當霓虹燈與星光交織時，你的投影在夜空中舒展枝椏，落葉紛紛揚揚，像無數張寫滿故事的信箋。

「你知道嗎？」敏喬撫摸着你粗糙的樹皮，語氣像對待久別重逢的老友，「人類終於學會與自然和解了。」樹幹裡傳來輕微的震動，仿佛是你在回答。風掠過你的枝椏，帶來陣陣若有若無的木香，那是你跨越半個世紀的訴說。

「這是我媽媽小時候種的櫻花。」敏喬指着玻璃罩裡的種子，「她說你們曾經一起看過春天。」

你聽見測量儀輕輕響起，數據顯示你殘留的基因正在與種子產生奇妙共振。這時，敏喬的手機突然響起老舊的鈴聲，是媽媽從前最愛的《森林》。她驚訝地接聽，對面卻傳來陣陣風聲，夾雜着若有若無的樹葉沙沙聲。

「媽媽？」敏喬顫聲問。

風聲漸歇，一個溫柔的聲音響起：「敏喬，你聽見了嗎？這是樹的心跳。」

作者簡介

何敏喬

迦密愛禮信小學 (P4C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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