編輯精選 

爛根的仙人掌

作者: 幸運四葉草 最後更新: 15/03/2026
小時候在公園跌倒,膝蓋擦破皮,滲出血珠。我張嘴大哭。母親跑過來,從口袋掏出一顆水果糖,剝開糖紙塞進我嘴裡。甜味在舌尖化開,眼淚還掛在臉上,我已經爬起來,繼續追著風箏跑。那時以為,跌倒的代價不過是幾滴眼淚和一顆糖。
 
直到中三那年,我才知道有些跌倒不會流血,卻能把人釘在原地。
 
我曾是學校長跑隊的成員。中二起,我每天清晨五點半出門,在操場跑十圈才回家吃早餐。教練說我有天份,有望在學界比賽拿獎。我給自己加了訓練量——放學後多跑五公里,周末跑山。手腕上的計時錶不離身,每公里快一秒或慢一秒,我都記在筆記本裡。
 
運動會前兩個月,我開始針對紀錄練習。每周三次強度課,四百米間歇跑,每組之間只休息一分鐘。小腿肌肉長期緊繃,晚上躺在床上會不自主抽動。我沒在意,只覺得是訓練到位。
 
比賽那天,陽光很好。我站在第三線道,做最後的熱身,腳踏在跑道上,橡膠顆粒發出細碎的聲響。發令槍響,我搶先切進內線。第一圈節奏順暢,風迎面吹來,看台上的聲音被速度拉成模糊的一片。第二圈經過觀眾席,我聽見隊友喊我的名字。第三圈剛轉過彎道,左小腿肚突然一陣劇痛,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擰了一下。我試著繼續跑,但那條腿不聽使喚,整個人往前栽,膝蓋和手掌砸在跑道上。
 
我撐著地想站起來,左腿一用力就抽搐,只能跪在那裡。身後的選手一個接一個越過我,跑鞋踩地的聲音從耳邊掠過,越來越遠。陽光曬在跑道上,蒸起一股膠粒的味道,我低頭看見掌心嵌著紅色的小顆粒,血慢慢滲出來。直到工作人員跑過來扶我,我才被攙到場邊。
 
那之後一個月,我沒再去操場。放學就回家,關上房門躺在床上。手機裡教練和隊友的訊息,我看了不回。母親敲門叫我吃飯,我應一聲,等腳步聲遠了,繼續盯著天花板。窗簾一直拉著,分不清白天晚上。有天下午,父親開門進來,手裡端著一盆仙人掌。他把盆放在我書桌上,在床沿坐下,沒說話。那盆仙人掌下半截發黃發軟,歪在一邊。過了一陣,父親說:「我每天澆水,澆到根部腐爛。」他看了看我,又說:「你是不是也這樣?」
 
我沒答話。父親走後,我看著那盆仙人掌,根部的爛肉滲出水跡。那天晚上,我拉開窗簾,發現外面的街燈照常亮著。
 
第二天早上,我翻出跑鞋。鞋底還沾著比賽那天的紅色膠粒,我用手摳掉,推門出去。操場上有幾個小學生在踢球,我沿著跑道慢跑,沒戴手錶,沒數圈數。跑到第三圈,經過跌倒的位置,我下意識放慢腳步,看了看地上那塊跑道,然後繼續向前。小腿還有一點酸,但我沒有停。
 
後來我恢復了訓練,只是不再每公里計時。放學後有時去跑山,有時在操場跟隊友輕鬆跑。教練問我還參不參加接下來的比賽,我說好。
 
比賽那天又站在同一條跑道上。起步前我蹲下,用手按了按左小腿,然後起身。發令槍響後,我跟著人群跑出去,沒搶內線,按自己的節奏。經過第三圈那個位置,我沒再看地面,只是調整了一下呼吸。衝線時,成績比之前的紀錄慢了四秒,但停下來那一刻,我彎著腰喘氣,聽見自己的心跳聲,比秒錶的讀數清楚得多。
 
多年後的一個傍晚,我路過那條跑道。夕陽斜照,幾個小學生在草地上追逐。我在圍網外站了一會,看見第三線道那個位置,有個孩子蹲在地上綁鞋帶。他站起來,跑了兩步,又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。我沒看清他的表情,只看見他拍了拍膝蓋上的塵土,然後繼續往前跑。
 
我轉身離開,腳步很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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