關於我對新時代鄰舍關係的些少看法

清晨，我將垃圾袋紮好，推開後樓梯的防火門。走廊盡頭，住在隔壁的夫婦正好也走出來。我們的目光短暫交錯，然後幾乎同時別過臉，各自快步走向垃圾房。整個過程，我們之間隔着五步的距離，和一個時代的沉默。

從前的外婆，住在九龍城的舊唐樓。她總說，整層五戶人家，門戶從不上鎖。張太會送來剛蒸好的蘿蔔糕，李叔下班後幫獨居的陳伯換燈膽。孩子們在走廊追逐，每家的大門都敞開着，笑聲從這個門口流進那個門口。那時候的鄰舍關係，是具體的——是借鹽時伸出的手，是叩門問候之際。

我住在太古城，一個不算舊但也不新的屋苑。這裏有電梯、有管理處，將我們安全地隔離。我在這裏住了八年，知道現在的隔壁是一對中年夫婦，卻從未聽過他們的聲音；樓上大概是個夜歸的上班族，因為每晚凌晨會聽見電梯到達的叮噹聲，然後電動鎖的細微聲嚮。我的手機裏有十幾個朋友，不多，卻更不知道同層大部分單位住着甚麼樣的人。

科技讓我們隨時隨地聯繫，卻也讓我們失去了「不得不聯繫」的理由。從前要借鹽，必須敲門；現在網購半小時送到，連踏出門口都不需要。我們習慣戴上耳機出入，盯着地板快步走過，彷彿多看一眼都是冒犯。但改變的不只是科技。我們上課時間、工時更長，回家已是黃昏、深夜；我們更重視私隱，連窗簾都常常緊閉；我們習慣了不打擾的相處之道，以為疏離就是禮貌。

然而，真的只能如此嗎？

上個月，我家漏水滲到樓下。樓下住戶透過管理處找到我媽媽，出乎意料之外，他沒有責罵，而是客氣地問：「請問你們甚麼時候回來？真是不好意思，我會在你們的樓層等，希望能幫助你們，可以嗎？」當時我們趕回家，他已經在後樓梯站着，手裏拿着毛巾和水桶。「怕水再漏下來影響其他鄰居，我先幫你頂着。」他說得淡然，我聽着卻心頭一熱。我們破例請他入屋，蹲在地上一起清理積水，一邊聊起工作、生活，甚至發現大家喜歡同一間茶餐廳。臨別時，他笑了笑：「以後有事，直接敲門。」

那一刻我忽然明白，時代變了，但人與人之間最基本的善意，其實從未離開。新時代的鄰舍關係，不是要回到從前門戶大開的日子，而是學會在保留私隱的同時，不失去打開心扉的勇氣。下次在電梯相遇，試着說一句早晨吧。從一句問候開始，從一個微笑開始。畢竟，住在隔壁的從來不是陌生人，只是我們還未認識的鄰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