童年最清晰的記憶,竟是關於一滴露珠的。
那該是初夏的清晨,園子裡的黃瓜藤正瘋瘋地綠著。蹲在畦邊,看一片瓜葉如何托住了整個黎明的光。葉子是微微斜著的,葉心蓄著一枚露珠,圓潤飽滿,像未曾沾染塵埃的夢。它本身是透明無色,卻又奇妙地涵容著一切顏色——天光雲影在裡頭流轉,老屋朱紅色飛簷也靜靜地躺在其中,甚至還映著我那對小小的、好奇的鹿眸兒。那是一個剔透的世界,被一片最卑微的葉子安然捧著。
我屏住呼吸,不敢稍動,生怕一絲聲響便會驚破了這易碎的圓滿。心裡湧起一種奇異的虔誠,彷彿面對著天地間最莊嚴的寶物。然而,太陽終究是升得高了,幾縷金線越過矮牆,不偏不倚地落在那葉上。露珠的邊緣開始模糊,像一聲極輕的嘆息。它顫巍巍地將收納的光影一點點歸還給世界,最後只留下一痕濡濕的深綠,證明它曾經存在過。我伸出指尖,觸碰那點濕意,涼意瞬間便散得了無蹤跡。
那時的悵惘,如今想來,或許正是童年教我的第一課——關於「逝去」的啟蒙。
我們那時的童年,大抵便是這樣一枚露珠。它是慢的,慢得像午後永遠也走不完的日影;它是小的,小得像一個沙堆便能構築的王國。我們在巷弄裡相互追逐,直到母親呼喚吃飯的聲音,將暮色一聲聲拉長;我們在田埂上尋找熟透的野莓,指尖被染得紫紅,甜酸味兒便彷彿在舌尖持續整個夏天。沒有精密的鐘錶來分割時間,我們用心跳感受光陰的流瀉:晨光熹微是上學的路,日頭毒辣是午睡的鼾聲,星斗滿天則是故事開場的布幕。
那是一個物質貧乏卻精神富足的年代。鐵環滾過青石板路的聲音,紙燈籠在夜風中搖曳的燭火,一本被翻得起了毛邊的連環畫,這些便是我們全部的寶藏。我們珍惜每一樣得來不易的玩具,也珍惜每一次漫無目的的玩耍。那種珍惜,並非出於一種刻意的「要珍惜」的訓導,而是像呼吸一樣自然。因為擁有得少,所以每一樣都看得重;因為時間彷彿漫長無盡,所以反而能靜下心來,將每一刻都過得紮實而飽滿。
然而,時代的洪流終究漫過我們那小小的「露珠」。不知從何時起,孩子們的童年都鑲進去閃亮的三寸屏幕裡。他們的世界變得更廣大,卻更擁擠;更精確,也更虛幻。那些需要耐心等待的、用想像力填充的、在無聊中孕育出創造力的縫隙,似乎被一種高效率和即時反饋的娛樂所填滿。我並非在厚古薄今地哀嘆,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際遇。我只是偶爾會想,當一切變得唾手可得,那種因「難得」而產生的珍惜,會不會在瞬息間愈變稀薄呢?
那滴清晨的露珠,終究是消失了。但我漸漸明白,我懷念的,或許並非那滴露珠本身,而是當初那個能為一滴露珠而屏息、而感動的自己。那個孩子,擁有著一雙未被塵俗遮蔽的眼睛,和一顆能為純然之美而震顫的心。童年之所以可貴,不在於它擁有多少不會失去的東西,恰恰是它教會我們,如何與那種必然的失去溫柔共處,並在這種共處中,學會深深地愛著這個流轉不息的世界。
那麼,所謂珍惜童年,或許並非是要固執地留住那枚「露珠」。而是要記住那片曾經托舉過露珠的「葉子」——是在紛繁世相中保持內心的澄明,是在匆忙流逝的光陰裡,依然能為一片雲、一陣風或一句詩而駐足的從容。是知道一切終將逝去,卻依然願意全情投入的、那絲癡氣與天真。
露珠已散入太虛,無影無蹤。但那份被它洗滌過的清涼,卻一直留在我的指尖,直到今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