編輯精選 

牆角那一道刻痕

系列: 人生百味 作者: 一路通單推人 最後更新: 10/03/2026

車子經過彎彎曲曲的鄉村小路,慢慢向着盡頭駛去,我坐在車上,眺望着遠方那越來越近的簡陋木屋,那是一個我再熟悉不過的地方,我還記得,那個被縫縫補補的木窗,我還記得,這個亮着柔光的門口的燈,這裏每一道的氣息,我還記得。我推開車門,凝視着這個好久不見的老房子,一瞬間,我彷彿回到了幼年時牽着外婆的手回家的時候,我閉眼深吸,感受着這童年的氣息,隨着熟悉的氣息溫暖着內心,一股難以承受的罪惡感也同時襲來。因為我知道這熟悉的氣息,馬上就要被拆房機的轟鳴淹沒了,而我今天的到來是為了摧毁這個木屋、埋葬我和外婆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回憶。

 

木地板在我腳下發出了吱呀吱呀的聲音,我一邊在黑暗摸索着,一邊嘗試打開殘舊的燈,不久,昏黃的光慢慢照亮了整個客廳,腦海中閃過無數與外婆的回憶,我悲傷地嘆了一口氣。我還記得那天喪禮,我看着躺在棺木上一動也不動的外婆,內心是多麼的絞痛,我看着那瘦弱的雙手交疊在胸前,不禁地想到了她臨終前向我掌心畫了的那道淺淺的痕跡,那不只是無力的掙扎,更是我沒能聽到她最後話語的遺憾,在那之後,我的心裏像是被刮穿一樣,什麼也填補不上,我從未想過會在這麼突然的一天失去親人,更無法面對再也看不見她的痛苦。我緩慢地走向被刮花的木櫃,木櫃上的銅鎖已經生銹,打開時發出刺耳的摩擦聲。裡面整齊疊著外婆的藍布衫,而在衣服的夾層中,藏着一張老舊的照片,還記得小時候外婆常常對着外公的黑白照片悲傷地嘀咕:「人會死去三次,肉體、名聲,最後是被記憶忘記。」當時我似懂非懂,此刻卻被這句話刺得心口發緊。父母說這木屋早該拆了,可我每收拾一件舊物,就像親手掐滅一點外婆存在過的證據。,親自斬斷了與外婆的連結。當我搬走這房子的東西,裝修團隊拆掉房子後,就沒有了外婆存在的痕跡,那麼我還會想起她嗎?我還會因她而悲傷嗎?我不禁害怕了起來,畏懼着那個將會到來的事實。

 

隨着童年和葬禮的回憶在我腦海中交叉閃過,懷念和罪惡感在我內心生根發芽,混亂的內心令我不經意地腳趾撞向牆角,在感覺到自己踢向凹凸不平的牆面後,我才發現牆角刻着一道刻痕,我蹲下身。那是一道很淺的痕跡,大概只有幾毫米深,斜斜地劃在牆上。刻痕的一頭比較深,另一頭比較淺,看得出是用力劃下去然後順勢帶出來的。它很不起眼,如果不是刻意蹲下來看,根本不會注意到。我望向它的高度,終於注意到它的由來。

 

記憶像潮水一樣湧回來。那年我六歲,還住在外婆家裏,蹦蹦跳跳地圍着外婆轉,一時嚷嚷着要聽歌兒,一時要她帶我出門。面對着如此調皮的我,她只是笑了一笑,溫柔地摸向我的頭,我不甘示弱,也想摸回去,把手伸啊伸,卻碰不到,只能吃力地往上蹦跳,不久,便留下恥辱的淚水。外婆看着這樣的我不禁被逗笑了,用手拍抹去我的淚水,牽着我的小手,把我帶到牆角,自己拿上小石子往上一刻。我不解地望向那道刻痕,只見外婆輕聲安慰:「寶貝很快就會長高啦,你看,以後會比這個更加高,到時候就可以摸我的頭啦。」我鼓起臉頰,努力地往上跳,要求在刻一次。外婆再一次摸向我的頭,輕聲安慰:「那就等你以後再來見外婆,只要你再回來,我就一定會幫你刻。」她伸出尾指,和幼年的我定下了約定。

 

可這道約定竟被我隨歲月折疊進記憶深處。留學那幾年,電話裡她總說「等你回來刻新記號」,我卻以功課忙推託,直到護士來電說她陷入昏迷。病床上的外婆瘦得只剩一把骨頭,和記憶中相差甚遠,曾經肥滿的面頰早已瘦成皮包骨,那雙牽着我溫暖的手也變得冰冷無比,曾經能夠抱起我的外婆卻連我的手也握不住,但她的眼神還是那麼溫暖,向着我笑的樣子還是多麼地熟悉,她早已說不出話來,只能發出無意義的聲音。當時,我以為她只是胡亂地將指甲刮向我的手心,以為只是臨終老人的無力。現在,不知不覺間我的眼框早已濕透,淚水不止地掉了下來,因為我已經發現了,一個早已被我忘記的約定,一個昨日等不到女孩到來的痕跡。我多麼想回到那個時候,哭着回應着外婆的約定,又或是笑着摸向外婆的頭,告訴她着現在的身高。我卻再也等不到她了,就像她也等不到我一樣,那幢牆也再留不下新的刻痕。

 

我曾以為拆去木屋便能埋葬遺憾,卻在牆角這道刻痕裡看見時光的重量。我崩潰地失聲痛哭,內心的痛苦和愧疚化成了淚水在我心裏的那道刻痕湧了出來。失控的我一不小心打翻了剛才執拾的箱子,這是我才看到了在另一件衣服夾縫中的另一張舊照片,那是一個中年女人溫柔地注視着襁褓裏的嬰兒,她面容上皺紋比我記憶中的少得多,但那溫柔的眼神卻從未改變。我翻開相片的背面,相紙上歪扭的刻痕旁寫著「不要忘記」,這時我才明白外婆當年對外公照片說的話的真正的意義。我知道,我忘記了與外婆的約定,如今斯人已逝,早已無法實現,但我和她的約定還未結束。我還是想保留在這個世界我和外婆的聯繫,我不願意忘記她,不願意讓她經歷第三次死亡,因為我明白即使重要的人逝去,我還能靠着記憶,讓她繼續活在我的心中。我決心守護着這到刻痕,只要我還存在,這道刻痕就不會消失,即使內心的刻痕永遠也不能彌補,我也會一直守護着這牆角的刻痕,就像外婆這十二年內一直守護着刻痕一樣。

 

在電話中,我對母親說「這房子我守」,聽筒傳來她輕輕的歎息:「要好好珍惜啊,這是你外婆留下的痕跡了」我點點頭,拿着那張舊照片,即使淚水模糊了雙眼,我卻還能清楚看見那溫暖的字句,也能回應了那時隔十多年的約定。「外婆,我再也不會忘記這道刻痕,也永遠不會忘記你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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