編輯精選 

微少卻不可或缺的存在

作者: 黃芷筠 Wong Tsz Kwan Janice 最後更新: 09/03/2026

我家巷口有一個修鞋攤。

說是一個攤子,其實不過是一輛破舊的三輪車,上面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工具和材料。車旁掛著一塊硬紙板,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「修鞋、補包、換拉鍊」及其價錢。攤主是個頭髮花白的老人,每天都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作服,臉上總是掛著和善的笑容。

我每天上下學都會經過那個攤子,卻從未多看一眼。在我眼裡,它和路邊的電線桿、郵筒、垃圾桶沒什麼兩樣,都是城市景觀中可有可無的背景。直到那個下雨的午後,我才第一次真正注意到它的存在。

那天放學時突然下起大雨,我撐著傘匆匆往家趕。經過巷口時,看見一個年輕女孩蹲在修鞋攤的雨棚下,手裡拎著一隻斷了跟的高跟鞋,一臉焦急。老人接過鞋子,仔細端詳了一會兒,然後從工具箱裡翻出幾個鞋跟,一個一個比對。雨水順著雨棚的邊緣滴落,打濕了他的褲腳,他卻渾然不覺,專注地打磨、黏合、釘釘子。十幾分鐘後,鞋子修好了,女孩穿上它,踩了踩,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。她掏出手機要付錢,老人卻擺擺手:「下雨天還特地跑來,不用了。」

那一刻,我忽然意識到,這個不起眼的小攤,這個不起眼的老人,其實是這條街上不可或缺的存在。

從那以後,我開始留意著他。每天清晨六點多,當大多數人還在睡夢中,他就推著三輪車來了。擺好工具,泡上一壺茶,然後靜靜地等待客人。他的客人形形色色——有趕著上班的白領,鞋子開線了急著要補;有主婦拎著壞掉的包包來換拉鍊;有學生背著磨破的書包來縫補;還有老人拄著拐杖來給鞋子釘個防滑墊。他總是來者不拒,不管多小的工作都接,不管多難的問題都能解決。

有一次,我看見一個穿著講究的中年人拎著一只名牌皮鞋來修。那鞋的鞋底磨得幾乎穿透了,按說早該扔了。中年人說這鞋穿了十幾年,實在捨不得。老人接過鞋,戴上老花眼鏡,翻來覆去看了半天,然後說:「可以修,但要等兩天,得找合適的皮料。」兩天後,中年人來取鞋,看見煥然一新的鞋底,眼眶居然紅了。他握著老人的手說:「師傅,您救的不只是一雙鞋,乃是我十幾年的回憶。」

後來我才知道,老人擺這個攤已經三十多年了。從年輕時就開始,一直做到頭髮花白。附近的人換了一茬又一茬,樓拆了又蓋,路挖了又鋪,只有他一直守在這裡。有人問他為什麼不退休,他笑著說:「退休了,這些人鞋子壞了找誰去?」

這句話像一根針,輕輕扎了我一下。是啊,如果沒有他,那些開線的鞋子怎麼辦?那些斷掉的拉鍊怎麼辦?那些磨損的鞋跟怎麼辦?對大多數人來說,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,但對當事人來說,卻足以打亂一整天的節奏。這個不起眼的修鞋攤,就像機器上的一顆小螺絲釘,平時沒人注意,少了它卻可能讓整台機器停擺。

我想起歷史課上學過,古代沒有鞋匠,人們鞋子壞了只能扔。後來有了專門修鞋的工匠,一雙鞋就能穿很多年。這些工匠地位不高,甚至被歸類為「賤業」,但他們的存在,讓普通人的生活有了延續的可能。現在的社會分工越來越細,修鞋的、補鍋的、磨刀的,這些傳統行業正在慢慢消失,但他們承載的那種「物盡其用」的精神,那種對物品的珍惜,卻不應該被遺忘。

前幾天,我的書包拉鍊壞了。正要扔了買新的,忽然想起巷口的修鞋攤。我拎著書包去找老人,他看了看,從抽屜裡翻出一個新拉鍊頭,三兩下就換好了。我問多少錢,他伸出五根手指:「五塊。」我愣了一下,想起那個拉鍊頭在網上買也要十幾塊,加上手工,怎麼也不止五塊。他似乎看出我的疑惑,笑著說:「小毛病,換個頭就行,不值得收太多。」

回家的路上,我拎著修好的書包,忽然覺得它比新買的時候更珍貴。因為那上面不僅有原來的布料和縫線,還有一個陌生人的善意,一種對物品的尊重,一種對生活的認真態度。

巷口的修鞋攤還在,老人也還在。每天清晨,他推著三輪車來,擺好工具,泡上一壺茶,然後靜靜地等待。他大概不知道,在那條街上,在那些匆忙經過的人群中,有一個少年開始學會停下腳步,開始懂得欣賞那些微小卻不可或缺的存在。就像路邊的野草,就像機器上的螺絲釘,他們不張揚,不喧嘩,卻用最樸素的方式,撐起了這個世界的日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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