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一場及時雨》

太陽像個頑皮的火球，把操場烤得冒起熱氣，空氣裡飄着麥稈被曬焦的淡味。我攥着數學試卷蹲在雙槓下，紅色的分數被汗水浸得發暈，像只張着嘴的小怪物。風捲着沙粒滾過腳邊，帶來陣陣灼熱的氣浪，草葉被曬得打蔫，貼在地上像塊塊乾癟的綠紙。

剛才阿嵐經過時，試卷被風吹到地上，她們的笑聲鑽進耳朵：「才考這麼一點分，還躲起來哭，羞不羞恥？」我把臉埋在膝蓋裡，聽見自己的抽泣聲混着知了被曬啞的鳴叫，顯得格外難聽。褲子沾着沙粒，蹭得皮膚發癢，就像心頭那點委屈，越抓越難受。

「這裡有陰涼，要不要過來？」

樹蔭下傳來輕輕的問話，像片羽毛落在發燙的心上。抬頭看，班主任岑老師正坐在樟樹下的石凳上，淺藍色的襯衫被汗水浸出淺痕，他手裡拿着本詩集，頁角被風吹得輕輕翻動。此時天邊已有幾縷烏雲在偷偷聚集，像被打翻的墨汁開始在藍天上暈開。

我搖搖頭，把試卷往背後藏，紙邊卻頑固地翹起來，像在跟我作對。岑老師沒再說話，只是輕輕翻動書頁，風突然變得涼爽起來，帶着遠處樹林的濕氣——烏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鋪展，陽光被漸漸吞沒，操場的影子越拉越長。

「要下雨了，走嗎？」岑老師合上書時，第一滴雨點「啪」地砸在我們中間的水窪裡，濺起細小的泥花。

我剛站起來，豆大的雨點就「啪啪」砸下來，密集得像天上有人在撒珠子。他趕緊脫下外套罩在我頭上，布料上有淡淡的肥皂香，像曬過太陽的枕頭。我們擠在樹下，雨點打在葉子上「嘩啦嘩啦」，像無數隻小手在鼓掌，遠處的雷聲滾滾而來，像巨人在天上敲鼓。

「你看那朵小花，」岑老師指着腳邊的雛菊，雨點把花瓣打得低垂，可根莖還筆直地撐着，「剛才被太陽曬得快蔫了，現在倒像喝飽了水，準備開得更精神呢。」

雨越下越大，天地間掛起白茫茫的水簾，操場上的水窪漸漸連成一片，倒映着烏雲流動的影子。風裹着雨絲斜斜地掃過臉頰，帶來沁涼的舒爽，剛才的燥熱頃刻間被沖散。我想起媽媽總說「失敗了就要重新來」，可從沒人告訴我，重新來的時候可以像這雛菊一樣，先痛快地喝一場雨。

「我小時候考砸了，就躲在天台看雨，」岑老師的聲音混着雨聲，溫溫的像糖漿，雨點敲在她撐開的傘面上，發出「咚咚」的響，「聽着雨點打在石屎牆上，就覺得那些難過也被沖走了些。」他彎腰撿起片被打落的樟葉，葉脈在雨水中看得格外清楚，「你看這葉子，雖然落下來了，可紋路還是那麼整齊，像認真寫完的作業。」

不知過了多久，雷聲漸遠，雨勢慢慢收斂，天邊裂開道縫，金黃色的陽光從裡面洩出來，在水窪裡碎成閃閃的星子。岑老師牽起我的手往校園走，腳下的積水被踩得「咯吱」響，空氣裡瀰漫着濕潤的泥土腥氣，像被洗過的世界在慢慢蘇醒。

走進走廊時，他指了指我的試卷：「錯題就像雨後的小水窪，填平了，路就好走了。」夕陽從雲縫裡鑽出來，給他的側臉描了道金邊，遠處天邊掛起淡淡的彩虹，紅、橙、黃、綠順着弧線鋪開，像誰把糖紙撕成了條，輕輕搭在樓頂的天線上。

我突然覺得那些紅叉不再那麼可怕，倒像等待被彩虹填滿的小水窪。後來每逢雨天，總會想起那場雨——它带着雷電的張揚和彩虹的溫柔，像岑老師的話，種進我往後的每一個雨天裡，讓我知道：燥熱過後總有涼爽，低頭飲過的水，終會變成抬頭時的力量。

作者簡介

何敏喬

迦密愛禮信小學 (P4C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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