編輯精選 

記得那些聲音

作者: 幸運四葉草 最後更新: 05/03/2026

我家附近原來有條窄巷,巷口終年擺著一個修理皮鞋的攤子。老師傅總是用小錘子輕輕敲打鞋底,發出「篤、篤、篤」的聲響,沉穩而有節奏。小時候放學路過,這聲音是我回家的路標。

後來巷子改建,攤子不見了。取而代之的是連鎖藥房的廣告廣播,重複又重複地喊著「買二送一」。我站在巷口,忽然聽不見自己想聽的聲音。

那時我才發現,每段記憶,原來都拴在一種聲音上。

外婆的聲音是縫紉機的「噠噠」聲。小學暑假住在她家,夜裏我躺在床上,隔著木板隔間,總能聽見她在踩縫紉機,替我改校服、補書包。那聲音均勻得像心跳,有時快一點,是趕工;有時慢下來,是她瞇著眼睛穿針。我從不出聲打擾,因為知道只要「噠噠」聲還在,外婆就還醒著,這個世界就還是安全的。

升中一那年她走了。之後很長一段時間,我在夜裏總覺得聽見縫紉機的聲音。坐起身,才發現是窗外冷氣機的滴水聲。我坐了很久,分不清哪一聲是真的,哪一聲是我想像的。

中學時,最怕的不是考試,而是午膳鈴響起那一刻。不是因為餓,是因為我總是獨自吃飯。別人有說有笑地結伴去小食部,我總是最後一個走出課室,假裝在看書,假裝不餓。

後來認識了一心。她不問我為甚麼一個人,只是有天午膳時把飯盒放到我旁邊,說了一句:「今日帶多了餸。」然後自顧自地吃起來。我看著他的側臉,甚麼也沒說,但從那天起,午膳鈴聲變成了一種期待。原來聲音本身不帶情感,是那些願意坐到你身邊的人,賦予了它溫度。

如今我搬到了新界,窗外只有風聲和偶然的鳥鳴。安靜是安靜了,但有時太靜,靜得讓我想起那些消失的聲音。

去年,我特意繞路回到那條巷子。藥房還在,但換了自動門,連廣播也省了。巷尾有家新開的皮革工作室,一個年輕人低頭在縫皮包,用的是電動針車,又快又穩,一點也不像老師傅的手工。

我站在那裏,閉上眼,試圖在記憶裏找回那「篤、篤、篤」的聲音。它很模糊了,像隔了一層水。

但我仍然站了很久。

因為我知道,當有一天連我也忘了那個聲音,老師傅和他的小攤,才是真正消失了。

聲音會遠去,人也會。但慶幸我們還能寫,還能記。把那些聲音寫下來,它們就還在空氣裏,輕輕地震動,不肯停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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