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羽毛球帶來的喜樂》

社區體育館的燈光像打翻的牛奶，白茫茫地潑在球場上。我攥着羽毛球拍的手心全是汗，膠柄被汗懂得發滑，活像條要溜走的小魚。對面的哥哥已經無數次把球發過來，白色的羽球劃過半空，像只慌張的白蝴蝶，而我總是在它落地前，把球拍揮到空處。

「運動白痴！」哥哥故意逗我，球拍在他手裡轉得像風車，「連發球都會砸到腳，要不要給你自動發球的球拍？」我臉一熱，腳尖果然碰到剛才掉在地上的球，塑料底座硌得腳心發癢。媽媽坐在場邊的長椅上，手里剝着橘子，橘瓣的甜香飄過來，她笑着說：「敏喬第一次學騎腳踏車，還不是摔了十多次才學會？」

陽光透過高處的窗戶，在地上拼出格子圖案。我想起上個月體育課，全班同學練排球，只有我接不住球，排球砸在頭上的疼，遠不及同學們憋不住的笑聲刺耳。從此我見了球類就躲，覺得它們像長了惡口，總愛嘲笑我笨手笨腳。

「來，媽媽教你。」媽媽站起身，藍白間條的運動褲隨着動作飄起來，像片輕巧的雲。她握着我的手調整姿勢，「肘關節抬起來，像小雞抬頭看天；手腕要鬆，就像拿着片羽毛。」她的指腹有點粗糙，是常年做家務磨出來的，可握着我的時候，穩穩的，像握住了不會跑的風。

第一次成功把球發過網時，我幾乎要跳起來。那顆小白球飛得歪歪扭扭，像只翅膀疲累的小鳥，卻真的越過了那條黃色的線。哥哥愣了一下，突然鼓掌：「嘿——沒砸到腳了！」媽媽笑得眼角堆起小皺紋，陽光落在她頭髮上，挑出幾根銀白色的線，像撒了把星星。

接下來的日子，體育館成了我們的秘密花園。媽媽總是提前半小時下班，帶着切好的蘋果塊；哥哥作業寫到一半，會突然喊「練球時間到」。我還是很經常接空球，羽球砸在地上「咚咚」響，像在替我數着失敗的次數。可奇怪的是，摔倒時聽見媽媽喊「慢慢爬起來吧」，比從前獨自坐在角落看着他人打球，更愉悅自在⋯⋯

改變發生在那個周末的傍晚。晚霞把體育館的窗戶染成橘子色，我居然連續接住了哥哥的三個球。他的球速越來越快，像銀色的流星劃過，我踮着腳跳起來，球拍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線，「啪」的一聲，羽球像被施了魔法，準準地落在他腳邊。

「厲害啊！」哥哥撿球時，耳尖有點紅，「這下知道妹妹不是來亂的了。」媽媽站在場邊，手里的蘋果核忘了扔，風吹起她額前的碎髮，露出驚喜的表情。那天回家的路上，我們的影子被路燈拉得長長的，哥哥的影子總是故意踩我的，媽媽的影子在旁邊笑，抖得像片會發光的葉子。

後來我才知道，媽媽以前是學校羽毛球隊的，後來為了照顧我們，再也沒摸過球拍；哥哥總說作業多，其實是想等我練熟了，能有個人陪他打比賽。而我，這個曾經見球就躲的「運動白痴」，居然會在睡前練習揮拍動作，夢裡都是羽球飛翔的樣子。

這個周末，體育館的燈依舊亮得像白天。我和媽媽對打時，她的動作舒展得像只展翅的鴿子，眼裡的光彩比年輕時的照片還要亮；哥哥坐在長椅上錄影，嘴裡喊着「這球超帥的——」，聲音比平時大了三倍。羽毛球在空中來回飛舞，像個快樂的天使，把笑聲從這邊傳到那邊，又從那邊帶回來。

反射着夕陽之光的羽毛球閃閃發亮，像撒了把金粉。我突然明白，這顆小白球帶來的，從來不只是學會發球的喜悅。它讓媽媽找回了久違的自己，讓哥哥露出了驕傲的笑容，更讓我知道，原來成長路上的跌跌撞撞，只要有人陪着笑、陪着鬧，就會變成甜甜的棉花糖。

風從體育館的門縫鑽進來，掀動我們的衣角。羽毛球還在飛，笑聲還在飄，而我的心裡，像被什麼東西填得滿滿的——那是比贏更珍貴的東西，是全家人擠在球場上，共享一段時光的溫暖，是生活給予我們的，最甜的喘息。

作者簡介

何敏喬

迦密愛禮信小學 (P4C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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