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要害怕跌倒

童年時在公園跌倒，膝蓋磕在碎石路上，會立刻綻開一朵鮮紅的鮮花。那痛是尖銳而實在的，因此眼淚不由自主地大顆大顆滾落，在臉頰犁出小河。但風一吹，淚就乾了；母親吹吹傷口，說「不痛，不痛」，神奇地，痛就好像真的淺了。爬起來，我們繼續咯咯笑著繼續追逐。那時的跌倒是輕細的，傷口曬曬太陽就好，彷彿身體裡住著一位魔法師，隨時能把疼痛變走。

青春期的跌倒，卻開始有了重量。像那場音樂比賽的失利一一那不是肉身的疼痛，而是靈魂的一次重創。我踩著的不是公園泥土，而是聚光燈下光滑的地板；讓我絆倒的並非石塊，而是對自己的要求。琴鍵上的手像背叛了我。那失常的音符像斷翅的鳥，從五線譜上紛紛墜落。我感受到自己的臉紅耳赤，聽見錯亂的音樂，聽見觀眾席細碎的嘆息，那比喝倒彩更致命。下台後，耳朵持續嗡鳴，世界被罩在一層玻璃裡。那個夏天的琴房瀰漫著啞默的藍調，鋼琴蓋上的灰塵，像時間為我的夢想悄悄披上的殮衣。

最重的一次跌倒，發生在成年後的第一份工作。我熬夜三個月所做的策劃企案，在會議上被主管全盤否定。他冰冷的話語像手術刀，精準解剖我付出的心血。會議室冷氣太強，我握著失敗的企劃書，指尖發白。那是一種鈍重的崩陷一一你明知在墜落，卻抓不到任何枝椏。坐地鐵回家途中，車窗映出的臉孔模糊得如雨水中的廣告顏料。那晚我抱著抱抌，哭聲在寂靜的房間裏悶悶地迴盪，訴說我的痛苦。

但也就是在那片寂靜和哭聲裡，我開始學習與跌倒共生。

我發現，童年的魔法師並未離開，他只是換了個模樣。它不再是立刻變走疼痛的奇蹟，而是一種緩慢的煉金術一一把恥辱的碎瓷，慢慢磨成自我接納的鏡片；把挫折的苦礦，煉成有韌性的金屬。音樂比賽後，我學會在比賽前先深呼吸，想像音符是蒲公英，輕輕送它們去聽眾的耳朵。工作挫敗後，我開始寫「跌倒日記」，記錄在哪裡崴了腳，哪塊地磚特別滑。這些字句起初像傷口滲出的組織液，後來結晶成成功的地圖。

如今我依然會跌倒。在陌生的城市里迷路，困在複雜的人際關係裡，在新的領域裡手足無措。但我不再懼怕那瞬間的失重。因為我知道，跌倒的姿勢，決定了起身的視野。

我們終其一生都在學習跌倒，在疼痛裡成長的密碼。每一次爬起，都不是回到原點，而是帶著在地殼贈予的礦物，繼續前進。

所以，不要害怕跌倒。怕的是跪久了，忘記天空的模樣。怕的是把傷疤當囚牢，而不前往去更遼闊的世界。

作者簡介

nickname-cc-884112

嘉諾撒書院 (S4A)

CC 4A 29