編輯精選 

旋轉木馬

作者: 疏雨宜聽 最後更新: 21/02/2026

於是,我們便都上了這金碧輝煌的當。耳畔回蕩的音樂是那種黏稠稠的、甜絲絲的,像融化的太妃糖,那甜味彷彿有了形貌與香氣,化為荔枝的瑩白與玫瑰的嫣紅,一圈一圈慵懶地在暮色空氣裡盪開漣漪。
披著七彩絨鞍的木馬,描著金線的眼,神氣活現地,一上一下,它們的蹄子永遠揚起,卻不曾落下;它們的鬃毛永遠飛舞,卻不曾被風吹亂。像是被封存在透明琥珀裡、一個被父母應許圓滿的夢。
我的那匹是白的,毛色像新落的、未被踏過的雪,頸子上掛著一串褪色的藍鈴鐺。我爬上去,痴痴抓住那冷冰冰的鍍金桿子。身子一輕,整個世界便溫馴地、緩緩地轉動起來了。歐式浮雕的天使們鼓著桃腮,吹奏著無聲的號角,圍著鏡面拼貼的圓頂飛翔。暖光流轉,將我們的身影割裂、重組,碎了又拼起,拼起又碎了,如同萬花筒折射出虛妄的繁華,我看見前面那個穿著碎花蕾絲裙的小女孩,她回頭向着我笑,那顆門牙尚未長成,笑聲像銀鈴掉在瓷盤裡。旁邊的男孩緊抿著嘴,裝作一個威武的騎士,可他的手將那桿子攥得死緊。
我們都在奔跑,用一種最安穩的姿態奔跑。耳邊是那永不疲倦的樂韻,眼波間盡是流轉不息的、一個個熟悉又陌生的面孔。你超過我,我超過你,可誰也真正超不過誰。我們被一種看不見的力溫柔地綁縛在這圓形的軌道上,以為在向前衝刺,卻不過是合力畫著一個又大又圓的、甜蜜的圈。
這便是童年了麼?一個被精心調製、色澤飽和的烏托邦,每個音律、起伏都經過精密計算,不會跌倒,也從不指向真正的終點。在其中,我們雀躍歡呼、自詡征服那虚幻世界,其實不過是順從了一架機器內定的溫柔法則。
木馬的上下起伏,哼着搖籃曲的調子,哄著你,騙著你。它讓你覺得你在飛馳,其實你從未離開原地。它給你看周遭流轉的藍天白雲,固定不變的園圃,和幾棵裝飾的假樹。我們的笑聲是真的,快樂也是真的。只是這種真,像玻璃紙包著的水果硬糖,它們如同琉璃般晶瑩剔透,卻經不起細細咀嚼。是一種被圈養起來的、無害的激情。
忽然便想起宮崎駿《神隱少女》裡的那個無臉男。他孤獨地、沉默地坐在行進的木馬上,周遭是流動的、模糊的虛影。那是一個多麼寂寞的烏托邦啊!他得到了整個湯屋,卻填不滿內心的空洞。
旋轉木馬之於童年,或許也正是這樣。當時天真以為擁有了全部的歡欣,事後想來,存放在心裏的歡欣卻是隔著一層色澤誘人的歐根紗,朦朧卻遙遠。孩子的軀體都被安置在幸福模型裡,無意識地按照父母既定的理想藍圖生長、發笑。
音樂的旋律漸漸慢了,黏稠地拖著長音,像一個不願醒來的哈欠。木馬的奔馳,也顯出了疲態,一頓、一挫,極不情願地停下來。所有的飛翔,都落了地;所有的奔馳,都歇了腳。
我的白馬,靜靜地停在那裡,鈴鐺不再作響。
直至雙手鬆開那攥得發熱的桿子,滑下馬背。腳踏在油柏路上,竟有些虛浮。那片嵌滿珍珠的圓頂鏡子裡,照出茫然蹩眉的我。我慢慢從那流光溢彩的圓盤上走下來,像被遣散的精靈,回到了平凡的人間。驀然回頭時,那一群木馬仍舊揚著蹄子,睜著眼珠,等待下一批造夢的人。而那快樂的標本,將會被釘死在永恆的圓周上。
我們一個個離開,走遠。腳下的足印隨年漸行漸遠。
那音樂似乎還在耳邊幽幽地響,固執地,像眼眸記錄過一絲永不散去的純真和甜膩。
我們用盡力氣,在一個圓圈裡拼命奔跑,最終只是為了學會,如何平靜地走下華美的台階,然後頭也不回地,行入荊棘遍地、卻真實無偽的人間。
那烏托邦,我們再也回不去了,也不必再回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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