愛的味道

我從小就愛吃外婆煮的排骨。不是茶餐廳那種，是她獨門的秘方——先醃再燜，外層微脆，裡面軟爛，醬汁濃得可以撈兩碗飯。小時候每次去外婆家，她都會問：「想吃什麼呀？」我永遠答：「排骨。」然後她會笑着走進廚房，忙一個下午。

我原本以為那平凡的幸福是永遠的，但上個月「癌細胞轉移，時日無多」的消息，像雷電一樣，劈在毫無防備的我身上。農曆新年前，我只能透過視像通話，看見住在廣東的外婆。她對自己的情況毫不知情，只覺得平時沒什麼來往的親戚突然來探望她，很奇怪。看着她蒼白如紙的臉，我只能捏着大腿，擠出一個生硬的笑容，把眼淚吞回肚子裏。但視像一結束，眼淚就不爭氣地奪眶而出。

今年新年，她躺在醫院，已經很難下床，但她還在盤算着要為我蒸排骨。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她。我想叫她好好休息，但說不出口，因為那是她現在還能為我做的事；我想答應她，但也說不出口，因為我不知道她還有沒有力氣走進廚房。我張開口，想說話，但喉嚨像被什麼堵住。最後我只擠出一句：「好，我等你。」她笑了。那個笑容，和以前一模一樣。關掉視像之後，我蹲在地上，抱着媽媽哭了很久。

那鍋排骨，是我這輩子吃過最鹹的——不是鹽放多了，是眼淚掉進去了。也是最美味的——因為加了「外婆的愛」這種最珍貴的調味料。

外婆是想在我心裏，再留一個味道。一個以後我想起她，就會想起的味道——想起她圍着圍裙的樣子，想起她笑着問「想吃什麼呀」，想起那個忙一個下午的背影。我不知道這個新年是不是她最後一個新年，但即使有一天她不在了，只要我還記得那個味道，她就還在。

在我心裏的廚房裏，那個圍着圍裙、笑着問我「想吃什麼呀？」的身影，永遠都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