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親的手
黃敏珊 6D
我第一次仔細端詳母親的手,是在一個週末的午後。她睡著了,
手搭在舊沙發的扶手上,像兩片安靜的秋葉。陽光斜斜地照進來,
我忽然被那雙手吸引——它們與記憶中的模樣,已是截然不同了。
那是一雙被歲月與勞作重新塑造過的手。皮膚不再是光滑的,
而是像被揉皺又仔細攤開的
牛皮紙,佈滿了細密的紋路。關節微微突起,指節處有洗不去的、
淺褐色的斑。指甲剪得很短,邊緣總是修理得乾乾淨淨,
但甲面上有細細的豎紋。最觸目的是掌心和指腹上那層厚厚的、
發黃的繭,硬硬的,像一層她自己長出的、沉默的盔甲。
我輕輕觸碰,那粗糙的質感讓指尖發麻,
一股酸澀猛地衝上我的鼻尖。
曾幾何時,我以為媽媽的手是世界上最柔軟的所在。
童年時無數個夜晚,我發燒輾轉,額頭上那隻清涼的手,
掌心總是軟軟的、滑滑的,帶著雪花膏淡淡的香氣。
她用手背試我額頭的溫度,那肌膚的觸感,是我對「安心」
最初的定義。那雙手會變魔術,幾下就能編出複雜的辮子;
會把平凡的麵粉與雞蛋,變成課桌抽屜裡令我驕傲的點心;
我衣服上每一個脫線的裂口,都在那雙手穿針引線後消失無蹤,
針腳細密得像從未破損過。那時的手,是靈巧的、溫暖的、
無所不能的港灣。
是從何時開始,港灣露出了礁石的質地?我沿著記憶的線索回溯。
是無數個清晨,那雙手在冰冷的水流下淘洗米菜;是無數個傍晚,
握著沉重的鍋鏟在油煙中翻攪。是為了擦去我頑皮留下的污跡,
過度使用清潔劑而皴裂的指縫;
是冬日裡依然浸泡在冷水中搓洗衣物,凍出的通紅與微腫。
是提著沉重菜袋勒出的深痕,是搬動家具時不慎磕碰的瘀青,
是無數次重複、細碎、不被看見的家務,像無聲的砂紙,
日復一日地打磨掉了那層柔軟的脂膏,露出了底下堅韌的、
承擔的筋骨。
我握著她的手,那繭子硬硬地硌著我。這硬度,原來不是天生的,
是生活一點點鐫刻上去的。
她的青春、她的丰潤、她的間暇,彷彿都從這雙手開始流失,
化作了我的溫飽、我的整潔、我無憂的童年。她的手不再漂亮了,
可我家裡的每一個角落,我成長的每一步,卻都因這雙手的托舉,
而顯得安穩又明亮。她從未說過愛,但這雙沉默的手,
卻是她一生寫下的最樸實也最深長的情書。
我終於讀懂了這雙手。它們不再柔軟,
是因為它們為我擋住了生活的粗糲;它們佈滿紋
路,每一道都是為我籌謀的軌跡;它們變得有力,
那力量全用來為我撐起一片無風無雨的天空。
我將臉輕輕貼在那粗糙的掌心上,就像小時候一樣。這一次,
我觸摸到的,不再是單純的肌膚,而是一座山的脈絡,
一條河的故道,一片為我耗盡肥沃、卻依舊無怨無悔的土地。
窗外,暮色溫柔地籠罩下來。母親的手在我手中,溫溫的。我知道,我握住的,是整個家的重量,也是我一生都償還不完的恩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