編輯精選 

她早已不復當年的模樣

作者: Yan言 最後更新: 08/01/2026
晚風捲着院中的槐花香掠過,我挨着奶奶坐在石凳上,將她微涼的手輕輕攏進掌心,指尖摩挲着她指節處硌手的老繭,摩挲着一輩子操持的印記,那一刻,我才猛然意識到,她早已不復當年的模樣。
 
院中的老槐樹,還是我幼時記憶中的模樣,枝椏遮住了半個天,肆意地伸向天際,樹干粗壯得要兩個人合抱。每年暮春,便会綴滿一串串雪白的槐花,像挂了一樹的星星。那時的奶奶,是院里最利落的人。她總愛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衬衫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用一根烏木簪子綰在腦後。槐花盛開的時節,她便搬来一架竹梯,噌噌幾下就爬了上去。我站在樹下仰着頭,看着她伸手捋下一串串槐花,陽光透过葉隙洒在她身上,鍍上一層柔和的金光。她的手那么巧,指尖翻飛間,槐花便簌簌落進腰間布兜里,不一会儿就裝满了。
 
「丫頭,等着,奶奶給你做槐花糕。」她從梯子上下来,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,卻笑得眉眼彎彎。那時的奶奶,手臂是有力的,能輕易抱起我轉圈;眼神是清亮的,縫衣服時穿針引綫一氣呵成;腳步是輕快的,踩着石板路噠噠作響,去巷口買紅糖,去井邊打水,背影挺拔得像一株青松,好似永遠不會倒下。
 
槐花糕的香氣,是我童年里最甜的記憶。奶奶將槐花泡在加了鹽的水里,又瀝乾水份。把糯米粉和粘米粉倒入,加一勺红糖,用筷子拌得均匀,開水緩緩倒下來,又將油和槐花一同放入混合在一起。蒸籠裡的水汽裊裊升起,氤氳了整個廚房。她守在爐台邊,不時掀開鍋蓋看看,木匙在鍋裡輕輕攪動,動作嫻熟又溫柔。我扒着門框,眼巴巴地望着,等她端出一碟熱氣騰騰的槐花糕,迫不及待地捏起一塊塞進嘴裡。甜糯的口感混着槐花的清香,在舌尖化開。奶奶坐在一旁,看着我狼吞虎嚥的樣子,眼角的皺紋裡盛滿了笑意:「慢點吃,沒人跟你搶。」那時的我,總以為奶奶會一直這樣,永遠有做不完的槐花糕,永遠有溫暖的懷抱。
 
日子像院中的槐樹葉,綠了又黃,黃了又綠,一晃就是十幾年。我從綁着羊角辮的小丫頭,長成了背着書包的中學生,回老院子的次數越來越少。每次回來,總覺得院裡的槐樹好像矮了些,奶奶的身影,好像也瘦小了些。
 
那次清明放假回家,恰逢槐花開得正盛。我推開院門,看見奶奶正站在槐樹下,仰頭望着滿樹的槐花,手裡拿着那個舊布兜,卻遲遲沒有動作。聽見我的腳步聲,她轉過身,臉上露出驚喜的神色,快步向我走來。走到近前,我才看清,她的頭髮早已花白,烏木簪子不知何時換成了一根塑膠的;月白色的襯衫洗得泛黃,袖口磨出了毛邊;她的背,不再挺拔,微微佝僂着,像一株被​​風吹彎的老樹。
 
「丫頭回來啦。」她的聲音有些沙啞,伸手想接過我的書包,卻頓了頓,又縮了回去,「我來給你摘槐花,做你愛吃的槐花糕。」她說着,就要去搬竹梯。我連忙攔住她:「奶奶,我來就好。」她卻搖搖頭,固執地搬起梯子。竹梯在她手裡,顯得格外沉重,她走得很慢,腳步有些踉蹌,上階梯時,還差點絆倒。我的心猛地一揪,快步上前扶住她。她的手,還是那麼粗糙,卻不再有力,指節腫大,佈滿了老年斑。
 
我搬來梯子,爬了上去。槐花依舊雪白,熟悉的香鑽進我的鼻子,勾起舊時的回憶。我學着回憶中奶奶的動作,捋下一串串槐花,放進布兜裏,回頭看見奶奶站在樹下,仰著頭望着我。陽光穿過葉隙,落在她的臉上,我清晰地看見,她的眼角爬滿了深深的皺紋,像被歲月刻下的溝壑;她的眼神,不再清亮,蒙上了一層渾濁的翳,看東西時,總要瞇起眼睛,費力地辨認;她的腰,彎得更厲害了,如一棵被霜打過的老枝。
 
那一刻,我忽然想起小時候,也是這樣的場景,只是那時,是奶奶在梯子上,我在樹下仰望。如今,位置悄然互换,我站在梯上,像当年的她那样,指尖抚过槐花的花瓣,與歲月裏的那个身影,捋着同一棵槐樹。
 
槐花糕還是要做的。我捲起袖子,學著奶奶當年的樣子,揉麵,拌糖,上鍋蒸。奶奶坐在一旁看,不時出聲指點:「糯米粉要多放一點,不然會散。」「火不要太大,容易糊。」她的聲音很輕,像一陣風。我回頭看她,她的手放在膝蓋上微微顫抖,想伸手幫我,卻又縮了回去。我知道,她不是不想幫忙,只是,她的手,已經不聽使喚了。
 
蒸籠裡的水汽升起,香氣在廚房瀰漫。我端出槐花糕,遞給奶奶一塊。她捏起一小塊,放進嘴裡,慢慢咀嚼着,眼角慢慢濕潤了:「還是當年的味道。」我的目光落在她,喉嚨有些發緊,想說些什麼,卻又說不出口。
 
晚風又起,槐花香捲着暮色,漫過院牆。我和奶奶坐在石凳上,像小時候一樣,肩並肩靠在一起。我再次握住她的手,微涼的溫度,硌手的老繭,都在提醒我,歲月在她身上留下了太多痕跡。她不再是那個能輕鬆爬樹的奶奶,不再是那個能麻利做槐花糕的奶奶,不再是那個背影挺拔的奶奶。
 
她早已不復當年的模樣。
 
可是,當她轉頭看向我,眼裡的笑意,依舊和小時候一樣,溫柔得能滴出水來。她輕輕拍我的手背,輕聲說:「丫頭,要常回來啊,奶奶想你。」
 
月光透過槐樹葉,灑在地上,碎成一片銀輝。槐花糕的香氣,在晚風裡飄蕩。奶奶的模樣雖然改變了,但那份愛,卻從未改變。它藏在槐花的清香裡,藏在槐花糕的甜糯裡,藏在她佈滿皺紋的笑容裡,像院中的老槐樹,歷經風雨,卻依舊枝繁葉茂,歲歲年年,都開着最潔白的花。
 
我握緊奶奶的手,輕聲說:「奶奶,以後,換我給你做槐花糕。」
 
她笑了,眼角的皺紋,像一朵盛開的槐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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