嫲嫲

她是一名超人。

 

「她年邁了，要珍惜喔」爸爸向我告誡「嫲嫲對你好好㗎」媽媽亦和應着。我以似懂非懂，敷衍的目光應對這倆，我沒有點頭，沒有搖頭，呆滯了一會兒，嘴上是試圖轉移了話題的去向。心底卻是沉甸甸的。

 

重陽節下午，嫲嫲提著一個大包，承載着兩部遊戲機。我剛好打算出門，便提出順手把這兩部機提到舖頭，卻遭到她的連連拒絕。只是重復道出：「你仲細個，唔好攞重嘢！」我堅持，她接連拒絕。一翻推卸，我怎也拗不過她。敗下陣來，目送她以蹣跚的步伐下樓挮，我從後跬步追隨，可與此，心中泛起漣漪。

 

我總是被外頭的吵鬧聲給喚醒，爸爸在向嫲嫲加以謾罵，他們看似有因為嫲嫲看舖的事情而又引起一番「口水戰」。即便如此，卻認為爸爸不應對嫲嫲不敬。當我一開口為嫲嫲平反時，爸爸則以「不然今日鎖你平板」為由，為我的嘴巴添了一道封條。「大人的事，小孩子不要理。」嫲嫲輕輕的拍了拍我的肩膀，沒作聲，找了個位置坐下，握起她的頭條日報，津津有味地開讀起來，似是把剛剛的一切吵鬧給忘得一乾二淨。

 

嫲嫲年過八十，還是如此的機智精靈，行得正，企得直，頭上的白髮也不太顯眼，她不注重衣着打扮，手腕的翡翠玉鐲是她身上的唯一名貴手飾，不知者可是把她當作六七十歲的年輕老太婆。

 

爸爸是做遊戲機生意的，她便在家樓下開了鋪分店。方便她來往家和鋪頭。她一天的日程：打理天台、攞報紙、開鋪、買餸、煮餸（工人姐姐為主力），她亦一手包辦。以一名年過八十的老婦人而言，以行動自如為前提，她是十分之勤勞，勤勞得過火了吧。卻，她從沒抱怨辛苦，全家也勸她退休，就連工人姐姐亦抱怨嫲嫲把她工作的飯碗給搶了。她可是不認老呢，她的好勝心從未過時，那團火亦熊熊燃燒著。我猜，她是捨不得那鋪頭的小電視吧。

 

假日的早上，總是有新鮮出爐的麵包把放在我的桌子上；眼見我愛喝維他奶，便給我添；放學後問我是否給我買下午茶，怕我餓壞肚子；甚至偷偷地給我塞零用錢，怕我不夠用⋯⋯只是我漫不經心，忽視了她的用心良苦，這些年，沒真正的向她道愛。甚至乎，把她的那些苦心，視為理所當然。

 

當她終於踏完最後一級樓梯，回頭對我笑了笑。那笑容裡有勝利的驕傲，彷彿在說：「你看，嫲嫲還很厲害。」

 

那一刻我喉嚨發緊，嫲嫲如此疼錫我，我卻連她的遊戲機也提不了，一個微不足道的動作我也做不好。我的心臟像被人猛然攥緊一樣。或許，世上最沉重的，不是她手中的遊戲機，是那些我早已習慣卻從未珍視的愛。而最讓人心疼的，是她用日漸衰弱的軀殼，依然固執地為我撐起一片晴空。

 

她的超能力，就是把最沉重的扛在自己的肩上，給我的就是最輕盈的愛。

 

她的意志力讓我摸不着頭腦。卻就是這一份固執，這一份堅持，這一份恆心，為我的心留了一份比整個重陽秋光更溫暖的感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