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曾經的光太亮了,我想追尋消散的他。
如果我是一株室内植物
電子鬧鐘如期響起,他起身赤腳走到落地窗前,拉開窗帘,接住新的一天捎来的陽光,房間被暖光包裹,光掃視那張沙發與褶皺的靠枕,散發獨有的味道。他輕哼着歌走過,給自己泡了杯咖啡,為之後的十幾個小時打好精神。同時用一個巴掌大小的塑料杯子,倒了些清澈的自來水在杯裏,他靠近蹲下身,撫摸着挺直厚實的葉,指尖劃過橫帶狀斑紋,嘴角還帶着點沒完全睡醒的淺笑,那些葉子都是他一手照料着長大的,輕手輕腳地將杯子裏的水繞着土壤澆了一圈似在呵護着他的驕傲。陽光、土壤和這一點點的水,是我一株虎尾蘭基本的生長條件,而我很慶幸,不需要像牛筋草經歷風雨的洗禮,也不需要似金魚藻飄流在水中,我只要呆在這專屬於我自己的花盆,安安靜靜地陪伴主人,一起在漫長的時光中成長。
主人自從上了大學就多出不少空閒,牆上的記事板貼滿了不同的回憶,有吃薄荷味冰淇淋的,有三五成群去坐摩天輪的,有師生在謝師宴上留下的最後一刻,也有新年時一家人的團體照,他用馬克筆在每張照片標記了日期,照片基本上一到兩個月就換一輪,每張照片裏的他,笑容從莽撞變得沉穩,我也在這一張張換掉的照片裏,見證了他從一個魯莽直撞的少年,慢慢長成了成熟的成年人。
唯一不變的是他日常不會缺席的照顧。曾經每天放學回家,會匆匆脫下皮鞋,把書包放在沙發上,在陽台踮腳觀望,輕輕擦拭我葉片上的灰塵,念叨着「今天也長得好好呀」或是「葉子好像又大了一點」,用手比劃葉片的大小,笑着把我搬回玄關。如今,他抱一台筆記本電腦坐在沙發上,靠着柔軟的靠枕,指間在鍵盤上遊走,努力完成大學的作業與論文,偶爾也會抬頭沖我笑。若是晚上有空閑時間,會把我放在桌上,從床底翻出素描本、筆和一小顆沾滿鉛筆灰的橡皮,認真地以我為模特畫素描。筆尖沙沙聲不斷,他盯着我的橫帶狀斑紋,眼神認真得很,時不時就要擦一下東擦一下西,我也悄悄挺直了葉片,想讓他畫出最精神的模樣,畫在一半停下來對比着我的葉片再繼續畫。哪怕有些時候,嘴裏咬了片吐司頂着雞窩出去,又或是消耗太多精力直接在沙發上抱着筆記本電腦入睡,因忙碌的生活而忘記澆水,發現後會也立即補水,並輕聲致歉。在平凡的日常裏,被人放在心上與陪伴,是我生長中最好的養分。
主人積極地享受着生活,那我又能在短暫的一生中做些什麼呢?我只是一株普普通通的虎尾蘭,靜靜地呆在花盆裏,不能去體驗摩天輪,也沒參加過謝師宴,甚至連戶外植物都不如,難道只能在陽台上看看日出日落嗎?不,我能做的還有不少呢!當主人在鍵盤上敲下論文段落時,我在陽光裡悄悄伸展腰肢;他對着素描本修改線條時,我在土壤裡默默紮根。 我的葉片雖不像鮮花那樣張揚豔麗,但厚厚的肉質葉裡藏着耐旱的韌性,就算偶爾主人忙到忘記澆水,我也會收緊葉片裡的水分,耐心等待他的歉意與補水。
有一天清晨,我突然感覺到葉心冒出一點嫩黃的新芽,像裹着一層柔光。 主人發現時,眼睛亮得像北極星,手指輕輕碰了碰新芽,又比劃著和老葉對比,念叨着「你也在跟着我一起長大呀」。 我看着他日漸沉穩的側臉,忽然明白:成長從不是轟轟烈烈的蛻變,而是像我這樣,每天多吸收一點陽光,多紮深一寸根系,哪怕只是長出一片新葉、磨硬一層葉肉,都是在積蓄對抗風雨的力量。 那些被陽光曬暖的葉片,那些在深夜裡悄悄生長的紋路,都是我寫給時光的答卷,就像主人在筆記本裡寫下的論文、在素描本上畫滿的線條,我們都在各自的小天地裏,踏實又堅定地往前跑。
我知道自己沒有摩天輪照片裏的熱鬧,也沒有謝師宴上的感動,我依舊能是在主人熬夜趕論文時,用翠綠的葉片裝點他疲憊的視線,當他揉着眼睛抬頭時,目光落在我深淺交錯的斑紋上,用葉片接住他疲憊的視線,他的眉頭會悄悄舒展。陽光透過葉片的縫隙,在他的筆記本上投下細碎的陰影,我吸走了空氣中的沉悶,吐出清新的氧氣,讓他的房間始終帶着一點草木的溫潤。 有次他的朋友來做客,指着我說「這虎尾蘭長得真好,看着就舒服」,主人笑着說「它陪我好久了」,語氣裏藏着溫柔,也藏着對我的獨屬驕傲。
那一刻我忽然懂得:不必羨慕戶外植物的自由,也不必遺憾自己困在花盆裡。 我的價值,就在主人抬頭時的一瞥裡,藏在他指尖的溫度裡,藏在這日復一日的陪伴裡——哪怕自己只是一株小小的室內植物,也能用自己的方式,給身邊的人帶去一點安穩與溫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