編輯精選 

舊城舊巷等舊人

作者: Yan言 最後更新: 10/12/2025

昨晚剛入的秋,夜裡就刮起了涼風,穿堂而過時帶着槐樹葉的乾脆聲,像誰在窗臺上輕輕翻動舊書頁。隔壁家的大胖小子向來不識秋寒,今早天剛濛亮,就換上了他媽縫的藍布秋衣秋褲,一蹦一跳跑到後院的園子裡撿枯黃的葉子。那園子是幾戶人家共用的,壇壇罐罐裡種著晚豆角和老南瓜,葉子落了一地,鋪得像層金黃的絨毯。他興致勃勃地把葉子堆成一個小山,雙腳用力一踩,「咔嚓」一聲,乾脆的碎裂聲穿透了清晨的安靜,不少人的美夢被攪了,我也不例外。


睜眼時,窗紙上已映着淺淡的晨光,風還在刮,葉子的聲音裡帶着點涼意。起身穿衣,從櫃子裡翻出一件洗得發軟的藍褂子,是哥哥當年穿過的,袖口磨出了淺淺的毛邊,衣領上還留着他當年噴過的肥皂香 —— 那是城裡最普通的肥皂,我覺得聞着踏實,就一直沒捨得丟。穿在身上顯得格外大,快蓋過了膝蓋,莫名有種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裳,整天盼着自己長大,又在長大盼那消散的童貞。又找了頂灰色的布帽,檐邊有點變形,是去年秋天在舊城買的,老裁縫劉師傅親手縫的,針腳密密實實,他當時說「姑娘家家的,戴着暖和,擋秋風」。給自己一番整理,揣了幾張紙幣和一把零錢,還有藏在口袋深處的小本子 —— 那是哥哥離家前送我的,封面畫著一隻歪歪扭扭的小鳥,他說「丫頭想我了,就寫在上面,等我回來看」,推門而出時,門軸「吱呀」一聲,像在嘆息。它在嘆甚麼?我不知道,我只知道我的目的地是火車站。


巷口的早市已經熱鬧起來,豆漿的白汽混着油條的香氣纏繞在風裡,帶著點油膩的溫暖。光頭大爺穿著洗得發白的軍綠背心,鐵勺敲得鍋沿「叮叮噹噹」響,喊着「新鮮豆漿嘞 —— 熱乎油條 ——」,聲音穿過晨霧,遠遠傳開。


賣青菜的大媽正和顧客討價還價,「李嬸子,這菜帶露水,那葉叫一個嫩,實惠點,兩毛五一斤。」


「兩毛,多了不買。」


幾片黃葉被路過學生的腳步帶起,在空中打了個旋兒落在竹筐旁。我沒停下腳步,腳底的碎石路面「咯吱」作響,像在呼應記憶裡哥哥牽着我走時的腳步聲,總感覺身邊有人看着,我不會走弄,也不會迷失於茫茫人海之中。


巷口的火車站依舊陳舊,水泥站台邊緣剝落,露出裡面的碎石子,木質站牌上「興安站」三個紅漆字掉了大半,只剩下「興」字的上半部分和「安」字的寶蓋頭,風吹過時,站牌輕輕招手。綠皮火車「哐當哐當」地駛進站台,車身的綠漆被曬得有些發白,車窗上沾著些許灰塵,有的玻璃還裂了縫,貼着黃色的膠帶,有的玻璃沾了灰,啥也看不清。車門打開時,一股混着汗味、菸味和麵包香的氣息湧出來,撲在臉上。我擠上車,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,座位的皮革已經開裂,露出裡面的棉絮。斜前方幾個穿迷彩服的年輕人正談論著部隊的日子。


「連長當年訓我們,說站軍姿要像釘子一樣,你們這些新兵蛋子可有得受囉。」


「炊事班的饅頭,能頂一天。」


他們袖口的磨損痕跡,和哥哥當年的軍裝一模一樣 —— 哥哥的軍裝袖口,是訓練時磨破的,他還笑着說這是榮譽印記。我的手指無意間摩挲褂子的毛邊,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,口袋裡的小本子硌得手心有點發癢。


火車「軋軋」前行,窗外的秋意越來越濃。楊樹葉黃得透亮,風一吹便紛紛飄落,像哥哥當年送我的紙蝴蝶 。那年我八歲,哥哥十五歲,在學校手工課上做的,用黃色的蠟光紙剪的,翅膀上畫着黑色的細紋,他沒心沒肺地笑道「丫頭,這蝴蝶能飛,等我退伍了,帶你去看真的蝴蝶。」田埂上的麥稈堆泛着金黃,土坯房門口的紅辣椒和玉米串在陽光下晃動,紅的艷,黃的亮,遠山的楓葉紅得灼眼,像燃燒的火焰。


這一切都和哥哥離家那年的風景,分毫不差。


車上有個帶孩子的婦女,孩子哭着要糖吃,婦女從布包里掏出一塊水果糖,剝開糖紙遞給他,孩子立刻笑了,嘴角沾糖渣。我想起哥哥從前也總給我買這種糖,可現在,嘴裡沒味,心裡也空落落的,雙眼垂下,盯着小本子看,指尖蹭過上面的小鳥,我還是不理解為什麼這小鳥像一只鴨。


兩個小時後,火車緩緩停在舊城車站。這裡比興安站更老,站台鋪著青石板,縫隙裡長著些許雜草,被秋霜打過,葉子發蔫。車站大廳是磚木結構的,屋頂上的木樑已經有些陳舊,佈滿了歲月的裂紋,牆上掛着幾幅褪色的宣傳畫,上面寫「熱愛祖國,建設家鄉」的字樣,顏色淡得幾乎看不清。出站口擺了幾輛人力三輪車,車夫們戴着草帽,穿着粗布褂子,見有人出來,便紛紛湊上來,帶着些許口音開口問:「呦,去哪咧?坐三輪車不?便宜地很咧!」我搖搖頭,拒絕了他們的邀請,徑自走進了舊城的青石板巷。


路面被磨得發亮,雨後會反射出淡淡的光,現在雖沒下雨,卻也能看到光線在石板上流動。巷子很窄,兩旁是磚木結構的老房子,牆壁上爬滿了綠色的爬山虎,秋風一吹,葉子輕輕晃動,似有人在低聲呢喃。房子的門大多是木質的,上面釘着銅質的門環,有些門環已經生了銹,綠綠的一層,卻依舊能看出當年的精緻。門口擺竹椅和馬扎,幾位老大爺老大媽坐在那裡聊天,曬著太陽,神情悠閒,「張大爺,你家兒子寄錢回來了沒?」「寄了,還寄了件毛衣和襪子,說城裡冷我要是着涼他可沒空回來顧。」,談笑聲溫溫和和,鑽進耳朵裡有點暖。


巷口拐角處,劉老漢的糖炒栗子攤依舊冒著香氣,劉老漢的栗子是城裏最香的好幾家都比不上。炭火竄動着紅光,栗子在鍋裡「噼里啪啦」翻滾,整個鍋底被火海吞,香氣鑽進鼻腔,勾得人鼻尖發酸。劉老漢穿着灰色的棉襖,袖口捲着,露出黝黑粗糙的手臂,上面有幾道淺淺的疤痕,那應該是當年炒栗子時不小心被炭火燙的。


「小言又回來了?要不要叔給你炒來兩份?還是老樣子,少放糖?」劉老漢熟練地拿起紙袋,鐵鏟一揀,栗子就滾了進去,紙袋的溫度透過指尖傳來,本來是有點燙手,但現在這風一吹又覺得剛剛好。


「是啊,哥哥不喜歡太甜的。」我說完才反應過來,哥哥已經不在了,可話到嘴邊,又咽了回去。


劉老漢的笑容頓了頓,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,可能是見我眼神空洞,也可能是想到了曾經,帶着點心疼,沒再多問,只是額外塞了兩顆栗子:「剛炒好的,趁熱吃,暖身子。」他的手指粗糙,觸到我的手背時,有點扎人。哥哥總帶我來買栗子,劉老漢總會多塞幾顆,說「阿遠帶妹妹來,多給點」,哥哥就會笑着說「謝劉叔,以後我退伍了,帶你去城裡吃好的」,可現在只有我一個人了買栗子了。


穿過兩條小巷,王伯的雜貨鋪就在眼前。他依舊坐在門口的竹椅上抽菸,菸斗裡的菸絲燃著,冒出淡淡的青煙,繚繞在他頭頂。看到我時,他的眼神先亮了亮,像看到了熟人,隨即又暗了下去,帶着點歎息。接過我遞去的栗子,他剝殼時指節微微發抖,栗子殼「咔嚓」裂開,露出金黃的果肉。「丫頭,你這孩子,還是老樣子。」他咬了一口栗子,聲音低了下來,像在自言自語,「阿遠犧牲那年,部隊送來的烈士證書,紅紅的本子,你爸藏了三天,藏在櫃子最裡面,還是被你媽找到了。你媽哭暈在門口,頭磕到了台階,腫了一大塊,還是我把她扶進屋的。」


我的心像被鈍刀狠狠剜了一下,眼淚瞬間湧滿眼眶,模糊了眼前的雜貨鋪,手指攥緊紙袋,栗子的溫度燙得手心發疼,幾乎要握不住。「王伯,您別說了!」我搖着頭,聲音發顫,像被風吹得搖晃的葉子,「哥哥說過,等他退伍,就陪我來吃糖炒栗子,陪我掃落葉的。他不會騙我的!」我記得清清楚楚,哥哥離家那天,穿着嶄新的軍裝,站在巷口對我說「丫頭等我,三年,就三年,我一定回來」,他的眼神堅定,不像在騙人。


「傻丫頭!」王伯猛地提高語氣,菸頭掉在地上,火星濺了一下,又慢慢熄滅,「他是英雄,可他也是你哥啊!他捨得讓你等這麼多年嗎?」他的聲音裡帶點憤怒,又帶著點無可奈何,「當年他在邊境執行任務,遇到敵人偷襲,為了保護戰友,硬生生擋了兩槍,送到醫院時,已經不行了。他的戰友來看過你們,帶來了他的筆記本,你爸不讓你看,怕你傷心……」


我再也忍不住,轉身就跑,眼淚砸在青石板上,濕了一串腳印,風吹過,臉頰火辣辣地疼。跑過糧店時,老闆娘探頭看了我一眼,眼神裡滿是憐惜,欲言又止;路過竹椅旁的老大爺們,談笑聲也頓了頓,有人輕輕歎氣;連趴在牆根的老黃狗,也抬起頭,「汪汪」叫了兩聲,聲音低沉。我知道他們都在可憐我,可我不願意醒來 —— 醒來了,哥哥就真的不在了,那些約定,那些期盼,就都成了泡影。


跑了大概半條巷,我靠在一堵磚牆上喘氣,牆壁上的磚頭凹凸不平,蹭得後背有點癢。一片黃葉飄落在我肩上,輕輕的,像一隻溫柔的手。我坐在巷口的台階上,台階上有點涼,浸透了秋意。打開紙袋,剝開一顆栗子,金黃的果肉又香又甜,還是當年的味道,糯糯的,帶著點炭火的焦香。可身邊的位置空蕩蕩的,再也沒有人會把剝好的栗子一個個塞進我嘴裡,說「丫頭,慢點吃,別燙著。」,再也沒有人會在我吃膩了的時候,把剩下的栗子都吃掉,說着「不浪費。」。


秋風吹過,葉子紛紛飄落,有的像麥穗,飽滿沉墜;有的像火焰,鮮艷奪目;有的半黃半綠,像被打翻了的調色盤。我撿起一片葉子,葉脈清晰,像一張小小的網,邊緣發捲,帶著淡淡的秋霜,有點涼。記憶突然湧上來,鋪天蓋地:哥哥離家前的那個秋天,槐樹落葉鋪了滿院,金黃燦爛。他拿起掃帚,說「丫頭,我們掃出一條小路,等我回來,就從這條路走進家門,給你帶城裡的糖吃。」我高興地答應了,拿起小掃帚,跟在他後面,掃得慢吞吞的,總是把葉子掃到自己腳邊。哥哥就停下來,彎腰幫我把葉子歸攏,我則把最漂亮的葉子撿起來,夾在課本裡,說「等哥哥回來,我們一起看。」他摸着我的頭樂,掌心的溫度透過頭髮傳過來,暖乎乎的,「好,等我回來,我們一起看葉子,一起吃糖炒栗子,一起去河邊釣魚。」


夕陽西沉,天空染成橙紅色,像極了哥哥軍裝上的紅星,光線透過樹葉灑下斑駁的光影,落在青石板上,搖搖晃晃。空氣越來越冷,我把另一袋栗子揣在懷裡,溫度透過衣服傳來,像哥哥從前的手掌,寬大而溫暖。我低聲說:「哥哥,你看,栗子還是老劉炒的,葉子也和那年一樣漂亮。你為什麼還不回來?是不是我沒把路掃乾淨,你找不到家了?還是你忘了我們的約定?」我從口袋裡掏出那個小本子,其實小本子早就寫滿了,翻開第一頁,上面寫著哥哥的字:「丫頭要堅強,等我回來」字跡有點潦草,卻很有力,眼淚滴在紙上,暈開了墨跡。


我知道王伯說的是事實,父母的沉默、烈士證書上的名字、鄰居們憐惜的眼神,都在告訴我真相。可我不願意相信 —— 如果連等待都放棄了,我和哥哥之間,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。這份執念也許很傻,可它是哥哥留給我的最後一件東西,是我活下去的念想,也是我對過往的念想。就像劉師傅縫的帽子,雖然舊了,卻能擋住秋風;就像肥皂的香味,雖然普通,卻能讓我想起哥哥的溫暖。


天色漸暗,巷子里的燈籠被點亮,紅光溫暖而朦朧,像一層薄紗,籠罩著狹窄的巷子。我起身走向火車站,路過雜貨鋪時,聽見王伯歎氣:「這孩子,還在等。」他的聲音裡帶着點無可奈何,壓了一下帽簷。我沒有回頭,我知道他不懂,等待不是為了哥哥回來,而是為了不讓哥哥從我的記憶裡消失,為了守住那些珍貴的回憶,守住那點溫暖。


回到家時,已經是深夜了,巷子里很安靜,只有風吹過樹葉的「沙沙」聲,還有遠處傳來的幾聲狗叫。庭院裡的槐樹落葉鋪了滿地,金黃色的,像哥哥送我的紙蝴蝶。我放下手中的糖炒栗子,走回屋裡,拿起哥哥從前用過的掃帚 —— 木柄已經被磨得光滑發亮,是哥哥的手掌常年摩挲的痕跡,慢慢走進庭院。


秋風吹過,葉子又紛紛飄落,落在我的頭上、肩上,落在掃帚上。我拿起掃帚,慢慢掃了起來,「唰唰」的聲音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。掃出一條乾淨的小路,從院門口一直延伸到屋門口,像一條通往過去的路。哥哥說過,等他回來了,會從這條路走進家門,喊一聲「丫頭,我回來了」,聲音洪亮,能讓巷子里的人都聽見。


我停下掃帚,站在小路中間,抬頭望向天空。天空中掛著一輪明月,銀白色的月光灑在庭院裡,照亮了地上的葉子,也照亮了我掃出的小路,像鋪了層銀霜。我輕輕說道:「哥哥,我把路給你掃乾淨了。你要是回來了,記得喊我一聲『丫頭』,我一定能聽見。我還給你留了糖炒栗子,放在窗臺上,還是老劉炒的,少放糖,你最喜歡的。」


風吹過,葉子輕輕晃動,仿佛在回應我的話,又仿佛是哥哥的腳步聲,輕輕的,從遠處走來。我拿起放在一旁的糖炒栗子,揣在懷裡,走進屋裡。屋裡很暗,我沒有開燈,只是坐在門口的竹椅上,竹椅做得有點粗糙,卻很結實。懷裡的糖炒栗子依舊溫熱,像哥哥從前給我的溫暖一樣,包裹著我的心。


口袋裡的小本子硌著我,我掏出來,摸着上面哥哥的字,淚水又忍不住掉下來。站在火車站台上,他的身影揮着手說「丫頭等我」,火車開動時,他還在揮手,身影越來越小,直到看不見。我以為三年很快,可這都過了五年了,他還沒回來。


也許哥哥永遠不會回來了,可我會一直等下去。每個秋天,每個落葉飄飛的日子,我都會來到舊城舊巷,買兩份糖炒栗子,一份自己吃,一份留給哥哥;我都會掃乾淨門前的落葉,為他留下一條回家的路。因為我知道,只要我還在等,哥哥就永遠活在我的記憶裡,活在這滿滿的人間烟火裡。他沒有離開,只是換了一種方式,陪著我 —— 在秋風裡,在落葉中,在糖炒栗子的香氣裡,在每一個我想念他的瞬間。


夜色漸濃,秋風依舊,吹動著院裡的槐樹葉,「沙沙」作響。而我會一直在這裡,等著我的舊人,等著那個再也不會回來的哥哥,等著那份從未消失的溫暖。直到有一天,我也變老了,也許會忘記很多事,但我一定不會忘記,有個哥哥,曾經許諾過要陪我看葉子、吃糖炒栗子,不會忘記,舊城舊巷裡,有我們最珍貴的回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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