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的陽光緩緩漫過窗台,在輪椅上停駐。允行正拄著拐杖,艱難地做著康復訓練。縱使每向前一步,傷處都傳來一陣銳痛,他也未曾停歇。看著他痛苦的神情,我不由得想起昔日對他造成的傷害,悔恨頓時湧上心頭。
回想昔日,我總以「幽默」為名,行傷害之實。在學校裡,常與朋友聚在一起,暗中嘲笑髮型奇特的人,模仿肥胖者的臃腫與跛腳者的踉蹌。那時,我從未洞察自己的惡劣,只沉醉在與好友哄笑嬉鬧的虛妄歸屬中。殊不知,這惡習終會傷害最親的人。記得那天,我在店裡看到一隻殘次玩偶,因做工失誤,腿一長一短。我覺得滑稽,立刻拍照發給表兄允行,附文:「你看!跛腳怪,太搞笑了。」我滿心歡喜地等待他的回應,期待一同開懷大笑,卻久久沒有回音。直到回家,經母親轉述,才知允行昨日滑倒,暫不能行走。那一刻,我方如夢初醒——自己無意的「玩笑」,竟成了刺向親人的利刃。我慌忙發訊息道歉,然而一切,已覆水難收。
原來,一句話就足以傷害一個人。得知允行受傷,我下意識地擔憂:生理上的疼痛必定令他夜不能寐,這次受傷更可能對他的芭蕾事業造成致命打擊,他內心此刻,定然五味雜陳。原來我也懂得共情,會為他人揪心擔憂。可為何面對陌生人時,我卻選擇出言嘲諷?只因自私。我漠視他人痛苦,而這自私,又滋長出更多負面心性與刻薄嘴臉。直到這把利刃反刺向我最愛的人,我才驚覺自己錯得多麼離譜。
經過多番央求,允行終於允許我登門道歉。在超市挑選有助傷癒的食材時,偶然遇見舊日朋友。他們看見我,立刻模仿起跛腳的動作,誇張搖擺身體,發出那曾令我熟悉的嘻笑。我停住腳步,看著他們擠眉弄眼的臉——那些臉上有我曾貢獻過的戲謔,也有此刻映照出的、我過去的倒影。
蘋果從我鬆開的手中滾落,撞到貨架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他們的笑聲更響了,帶著等待我加入的期待。空氣凝滯,超市的燈光白得刺眼。我看著,只是靜靜地看著,看著那扭曲的姿態如何將一個人的苦痛稀釋成廉價的笑料。
然後我轉身,蹲下,撿起那顆蘋果,沒有回頭,沒有回應身後逐漸遲疑、最終尷尬停歇的笑聲。我推著購物車,從他們身邊走過,像經過一排無聲的、逐漸模糊的背景。
沉默在蔓延,沉重而清晰。它包裹著我,也隔開了過去那個總在笑鬧中尋找歸屬的自己。原來,不說話的時候,耳朵才真正打開——我聽見冷藏櫃低沉的運轉聲,遠處嬰兒車的輪子轆轆,還有自己心裡,某個堅硬外殼緩緩剝落的細響。
走出超市,午後的陽光潑灑一身。我提著給允行煲湯的材料,走向他家的方向。步伐很慢,但每一步,都踏在不再喧嘩的土地上。這一次,我選擇用全部的沉默,背對整個喧鬧的世界。而沉默,是我能給出的、最震耳欲聾的道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