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的陽光穿過窗格,將攤開的書頁浸得溫潤。師妹忽然抬起頭,托著腮望向窗外的浮雲,感嘆道:「今天天氣真好呢。」我順著她的目光望向遠處的天空。窗外的天藍得純粹,高懸中天的太陽散發著柔和的光芒,為萬物鑲上了金邊。我突然想起,一心轉學來的那天,也是這樣的好天氣,只是現在的心境和從前不太一樣——我又開始擁有幫助他人的能力了。
一心剛轉到我們班上時,微光正好照亮整個教室,包括角落裡的我。由於教室已經沒有其他空位,一心便坐在我身旁那個閒置已久的位置。在那之前,我因跛腳的緣故,一直沒有朋友,獨自坐在角落。步態不穩的我,走路時總要花更多時間才能到達目的地,而走路姿勢的異常,總為我招來許多好奇與打量的目光。當我在教室門外聽見同學對我的譏笑與私語後,便再也不曾與任何人有過對話。
可偏偏一心卻是個小話癆。我們的談話從一次課堂討論展開——老師宣布開始討論時,我仍如往常般呆呆坐在原位,一心卻興致勃勃地轉過身來,刻意壓低聲音,佯裝神秘地問我:「你叫什麼名字啊?剛才都沒機會問你,現在可以藉這個機會好好認識一下了。」許久未與同齡人交談的我暗自心想:她一定是因為不知道我的腿部狀況,才願意與我說話。然而,內心深處卻對這次對話充滿渴望。即便一心可能因流言蜚語或我的身體狀況而疏遠我,我還是與眼前這個神采飛揚的女孩打開了話匣子。在幾個短短的課間與討論時光中,我們聊起興趣、日常,那是我在前幾年的校園生活中從未獲得過的快樂。放學時,我慢吞吞地收拾書包,只想讓這份限定版的友誼再延續一分鐘。偏偏一心極有耐性,她毫無怨言地等待著,打算與我一起放學。最終我如同赴刑的囚犯般站起來,始終低著頭,生怕看見一心注視我那條跛腿時流露出異樣的眼神。然而她卻一把拉起我的手,與我並肩離開學校。一路上,我走得並不十分吃力,因為一心刻意放慢腳步配合我的節奏。我們說說笑笑,繼續聊著課間談到的小說情節。
接下來的日子,一心始終如常地與我放學、聊天,甚至到了相見恨晚的地步。可每當夜深人靜時,我仍會因自己的跛腳而自卑與不安。現實中,我們二人從未談及我的腳,而關於「一心為何願意與我交好」的疑慮,我一直深藏心底——對我而言,那像是永遠不能打開的潘多拉盒子。
直到那天,我們像撒歡的小狗般在沙灘上眺望天空。其實光是走到海邊已耗盡我大半力氣,於是我們決定先好好休息。望著孩子們堆沙堡、嬉水、追逐浪花,「謝謝你願意和我成為朋友」脫口而出,隨後我便低下頭,手指無意識地在沙上劃出一道道痕跡。
一心沉默片刻,側頭看我,「其實,我知道你的擔憂。」她輕聲說。我的心猛地一沉。果然,她早就知道。那個我極力掩飾的秘密,她從一開始就洞悉。「那你知道我為什麼還是願意和你成為朋友嗎?」一心撿起一枚貝殼,在手中把玩。「那天課堂討論,我轉身時,看見你的眼睛——像被困在暗處很久的人,卻依然保持著對光的敏感。」她頓了頓,繼續說:「我願意走近你,不是因為同情,而是因為我看見了那些比『跛腳』更真實、更閃光的你。就像現在,我們走了這麼遠的路來到這裡,你不是一句抱怨都沒有嗎?這種堅持,比任何健步如飛都更讓我佩服。」她的話語如同午後的微光,溫和卻有力地穿透我長久以來的自我懷疑。原來在一心眼中,我的缺陷從不是我們友誼的障礙,她看見的是缺陷之外那個完整的我。
夕陽西下,我們起身返程。回去的路依然漫長,我的步伐依然蹣跚,但有什麼東西已經悄然改變。我不再刻意低頭隱藏,而是抬起頭,感受海風輕撫臉頰。「微光雖弱,卻能穿透最堅硬的陰霾。」一心微笑著說,穩穩地走在我身旁。是的,微光從不企圖驅散整個世界的黑暗,它只是在需要的時刻悄然亮起,告訴每一個在困境中前行的人:你看,這裡有路。而接受光照的人,終將學會自己發光,成為另一道微光,去照亮更多需要溫暖的生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