藥燉排骨

 

走進屋內，廚房的蒸氣白濛濛一片，玻璃窗上佈滿水珠。祖母繫著藍布圍裙，手握湯勺，正細心守著那鍋排骨。深褐色的湯汁在鍋中輕輕翻湧，枸杞與紅棗載浮載沉，散發出一股讓人安心踏實的藥膳香。她總是轉頭對我說：「再等一會兒，讓藥材的精華融進湯裡，這樣才溫補。」她的額頭沁著細汗，但那專注的神情，卻比灶火更讓人溫暖。

 

吃飯時，祖母會將燉得軟爛的肋排夾到我碗裡。那排骨肉離骨而不散，吸飽了當歸的醇厚與紅棗的甘甜，一口咬下，藥材的溫潤與肉質的鮮美在唇齒間流轉，湯汁溫潤回甘。我總是吃得渾身暖洋洋的，祖母便在一旁含笑看著，用帕子替我拭去額角的薄汗。那目光，是我童年最安心的依靠。

 

後來，我升上高中，課業如潮水般湧來。回老家的次數，如同牆上日益單薄的日曆，越來越少。可每次歸家，我心心念念的排骨總已燉好，在鍋中靜候着我。那股濃得化不開的香味，在巷口便能捕捉。我總會像兒時那般，不顧一切地奔回家門，迫不及待地大快朵頤。狼吞虎嚥之際，她總是用佈滿皺紋的雙手輕撫我的臉頰，喃喃道：「又瘦了。在外面沒吃好嗎？多回來吃飯啊……」每次回來，說的不外乎這幾句。然而，祖母的脊背，卻在一次又一次的相聚中，漸漸彎成一座沉默的山巒。臨別時，她執意要將所有排骨打包給我，讓我帶回城裡。她總是捨不得我受半分委屈，捱半點飢餓。

 

今年冬天，她靜靜地走了，像一片落葉歸於塵土。

 

我翻出她留下的手寫食譜，當歸、黃耆、紅棗，一切份量精準。我守著砂鍋，燉出來的排骨卻又老又柴，索然無味。嚼著乾硬的肉塊，一股酸楚猛然湧上鼻尖。我竟如此無用，連一道承載著回憶的菜餚都無法復刻。若祖母還在，她定會將我擁入懷中，笑我仍是那個長不大的孩子。淚水滴答落進碗裡。難道我就要這樣失去，那專屬於祖母與我的味道了嗎？

 

正當茫然無措之際，鍋中藥材與肉質交融的氣息，幽幽竄入鼻腔。剎那間，熟悉的藥燉排骨香氣充盈了整個廚房。我貪婪地深呼吸，彷彿這樣，就能將祖母的身影也一併留在身側。恍惚間，我才頓悟：我所追尋的，從來不是精準的藥材比例，也不是高超的燉煮技巧，而是世間上那個最愛我、視我如珠如寶的祖母。記憶中的滋味，早已在時光的醞釀中美化昇華，成為我此生再也無法尋回的、獨一無二的絕響。

 

如今，穿行於都市的車水馬龍間，每當經過中藥鋪聞到熟悉的藥材香，或從餐館裡飄來藥燉排骨的氣息，我的腳步總會為之一頓。那香氣像一把溫柔的鑰匙，瞬間開啟記憶的鎖。而祖母的身影，總在繚繞的蒸氣中若隱若現，從未遠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