編輯精選 

不要害怕跌倒

作者: 週八再上學的普通人 最後更新: 06/10/2025
晨跑時見過最動人的畫面,不是健將們風馳電掣的背影,而是小區里那個學輪滑的小姑娘。她穿著粉色護具,像只圓滾滾的小企鵝,每邁出一步都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。風一吹,重心不穩,她便順著慣性摔在草坪上,護膝蹭上青草的汁液,卻沒等大人伸手,自己就撐著地面坐起來,小手拍了拍裙擺上的碎葉,抬頭望向遠處滑輪滑的哥哥姐姐,眼睛亮得像盛著星光。

後來熟了才知道,她學輪滑的第一周摔了三十七次。媽媽心疼得想放棄,她卻指著膝蓋上的淤青笑:「摔一次,就能看清前面的路有沒有小石頭呀。」孩童的話最是直白,卻道破了跌倒的真意——我們總以為跌倒是終點,是失敗的烙印,是該藏起來的狼狽,卻忘了每一次跌倒時,掌心觸到的地面溫度,眼角瞥見的路邊花開,都是站著時從未見過的風景。

敦煌莫高窟的壁畫里,有幅《飛天》曾讓我駐足許久。畫中的飛天衣袂飄飄,似要掙脫岩壁飛向蒼穹,可修復師說,這幅畫曾在元代經歷過一次嚴重的坍塌,大半壁畫碎裂成千百片,像摔碎的瓷瓶。上世紀八十年代,修復團隊用了整整六年,才將那些碎片一片片拼接、補繪。如今我們看到的飛天,衣褶里藏著細微的拼接痕跡,卻比完整時多了幾分驚心動魄的美。修復師說:「要是沒摔碎,我們永遠不知道,原來壁畫的顏料里摻了西域的朱砂,線條下還藏著唐代畫師未完成的底稿。」

跌倒後的重建,從來不是回到過去,而是在碎片里看見新的可能。就像那些在歷史長河中跌倒的人,蘇軾一生被貶五次,從京城到黃州,從惠州到儋州,每一次貶謫都是一次沉重的跌倒。在黃州時,他買不起肉,便發明了「東坡肉」;在惠州,他見百姓無藥可醫,便親自採草藥熬制湯藥;在儋州,他辦學堂、興教化,讓蠻荒之地響起讀書聲。他在《定風波》里寫「竹杖芒鞋輕勝馬,誰怕?一蓑煙雨任平生」,不是故作豁達,而是跌倒後抬頭看見的風景,讓他懂得人生的風雨從來不是用來躲避的,而是用來淋濕後,更清楚地看見天邊的彩虹。

去年夏天,我在畫室遇到一位老畫家。他的右手食指少了半截,據說是年輕時學畫,為了救從腳手架上掉落的畫框,手指被砸傷截掉的。那天他正在畫一幅《山澗》,筆觸卻比常人更細膩,溪水的波紋、石頭的肌理,彷彿能透過畫布摸到濕潤的水汽。我問他,手指受傷後有沒有想過放棄,他指著畫里的溪流笑:「沒摔那一下,我永遠只會站在高處畫山,哪會蹲下來看溪水怎麼繞開石頭?」

原來跌倒最珍貴的,是讓我們學會換個姿勢看世界。站著時,我們看見的是遠方的目標,是他人的期待,是被定義的成功;跌倒時,我們才會看見腳下的路,看見自己的影子,看見那些被忽略的細節。就像登山的人,若一路順遂登頂,或許只會驚嘆山巔的雲海,卻忘了途中那些扎根在岩石縫隙里的小花,忘了溪水如何在峭壁上鑿出溝壑,忘了風吹過松林時的簌簌聲響。而那些摔過跤的人,會在疼痛中停下腳步,看清腳下的碎石,聽清自己的呼吸,然後找到一條更穩的路,一步一步,走得更扎實。

想起上中學時,我曾執著於一次作文比賽的金獎。為了寫好那篇文章,我熬了三個通宵,修改了十幾遍,連每個標點都反復斟酌。可公佈結果那天,我只拿到了優秀獎,金獎得主是同班一個平時沈默寡言的女生。站在公告欄前,我攥著那張薄薄的獎狀,指甲幾乎要嵌進紙里,心裡又酸又澀,彷彿之前所有的努力都成了笑話。回到教室,我趴在桌上不願抬頭,直到她輕輕敲了敲我的桌子,遞來一張紙條:「你的文章里,有我寫不出來的煙火氣。」我抬頭看她,窗外的梧桐葉正好落在她的肩頭,她眼裡的真誠像星星,讓我突然想起自己寫那篇文章時,為了描寫巷口的早餐攤,特意早起去看老闆炸油條的場景——油鍋里的泡泡炸開,香氣裹著熱氣飄遠,老奶奶給孫子遞豆漿時,皺紋里都堆著笑。那些我以為「沒用」的細節,原來早被人看在眼裡。那天下午,我翻出她的獲獎作文,讀著那些靈動的句子,忽然懂得跌倒不是因為我不夠好,而是讓我看見別人的光芒,也看清自己的方向。就像登山時被石頭絆倒,起身拍掉灰塵的瞬間,才發現剛才只顧著低頭趕路,錯過了身邊綻放的野菊。

如今再想起那個學輪滑的小姑娘,想起她跌倒後抬頭望向遠方的眼神,倏忽懂得:不要害怕跌倒,不是因為跌倒不可怕,而是因為跌倒後抬頭看見的風景,比從未跌倒過的平坦更動人。那些淤青會消退,那些傷口會愈合,可掌心觸到的地面溫度,眼角瞥見的路邊花開,會變成我們生命里最珍貴的印記。

就像種子要先在泥土里跌倒,才能生根發芽;蝴蝶要先在繭里跌倒,才能破繭飛翔;我們要先在人生里跌倒,才能看清自己,看清世界,看清前方的路。所以別怕,摔了就站起來,拍一拍身上的塵土,抬頭看看天,看看雲,看看路邊的花,然後笑著往前走——你會發現,那些跌倒的地方,都成了路上最美的風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