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向來不做夢,或者說,做了也記不得。然而那個夢卻異常清晰,像用刀刻在腦回溝裡一般。夢裡我站在便利商店前,電子鐘顯示03:27,雨絲斜斜地切過霓虹燈的光暈。收銀員——一個左眉有疤的年輕人——對我說:"找您四十三元。"話音未落,門外警笛聲由遠及近。
三日後,我鬼使神差走進那家從未去過的便利商店。當電子鐘跳至03:27時,一陣惡寒爬上脊背。櫃檯後方的年輕人抬起臉,左眉疤痕在螢光燈下泛青。他遞來零錢:「找您四十三元。」此時警笛聲刺破夜空,與夢境分秒不差。
此後我漸漸習得這門"技藝"。夢的碎片總在三天後應驗:咖啡杯跌落的角度,地鐵急剎時乘客的驚叫,甚至陌生人咳嗽的節奏。這些瑣碎片段像散落的拼圖,唯有等到現實來臨才能拼出全貌。
起初我試圖反抗。當夢見自己會在周五打翻紅墨水弄髒重要文件,週四我便將所有文件鎖進抽屜。然而週五清晨,樓上鄰居的水管爆裂,滲下的銹水將文件染得猩紅。另一次我避開夢中的十字路口,卻在下一個街區被同一輛自行車撞倒──騎車的仍是那個穿黃裙的女孩。
最可謙的是夢見自己的死亡。在夢裡,下週二下午4點15分,我會從圖書館階梯失足墜落。我決定整天臥床不起,卻在3點50分被火警鈴逼出房門。逃命時我數著階梯倒退而下,卻在最後三級踩空──背後電子鐘顯示4:15。
但這次我沒有死。後腦縫了七針的劇痛中,我突然明白:預知從來不是要人逃避,而是教人面對。就像提前看過劇透的觀眾,反而能品味演員每個眼神的深意。現在我會特意去夢裡的地點,只為驗證某個轉瞬即逝的細節──玻璃上的雨痕是否真呈十字形?流浪貓會不會在第二聲雷聲時竄出?
昨夜我做了新夢。百年後的考古隊挖出我的日記,其中精確預言了他們發掘的日期。隊長撫摸著泛黃的紙頁說:「這人肯定偽造文物。」所有人都笑了,笑聲驚飛了停在我墓碑上的烏鴉。
這個夢暫時無法驗證。但我知道,當烏鴉第三聲啼叫時,墓碑旁的柏樹會落下三顆松果。而那時,我早已不在。又或者,一直都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