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道呢
星月
未雨綢繆。我從小就學會這道理。小時候做的預知夢,不外乎關於不及格的測驗以及欠交的功課。每當我被夢點醒,我便會奔向那一堆討厭的書籍,希望改變未來。我成功了,沒有被老師罵,沒有讓父母失望。
很多年過去了,我的預知夢也不再出現。我跟她在寂靜的夜裏討論此事,她說,也許是因為我能好好掌控自己的命運,不再需要夢境幫助,讓自己重回正軌。「命運,真的能被掌控嗎?」我向遠方那皎潔明月伸出手,但它跟命運一樣觸不可及。「真正的掌控,定是不可能的。但在那段時間裡,你做你自己的選擇—後果由你自己承擔。也許,這就是凡人所謂的自由、所謂的掌控自己人生吧。」她的聲音是熟悉的溫柔,跟眼前那月亮無別。
我們是從小的好友,外人常常以星月稱呼我們,畢竟我們像天上的一樣,從不分離。
人人知曉星月,卻沒有人知道星對月的愛慕。盡力為月閃耀、發亮,盡力陪在月身邊;也沒有人發現月對星的情愫,儘管二者早已在心裡知曉。星月之間的友情,背後那微妙的感情,二者從不提起,亦不面對或付諸行動,依然容許自己接近對方、沉淪於安全感和溫暖中。也許,這已經是最好的選擇。
夜寂風柔,心事不止。「月,你還在想輪迴的可能?
「當然。人說有十世輪迴,不知道這一世之後,有沒有下一輩子呢⋯⋯」她的嘆息,她的弦外之音,與我心中的問題無異。
不知道這一世之後,還有下一輩子讓我再次遇見你嗎?
那晚入睡後,預知夢便襲來。時間是三天後的早上,是一個星期四。月穿了她最好看的白色長裙,配上那一條我送給她的項鍊。如此美麗的場景,我卻有不好的預感。街燈上的四隻鳥,商店裡的四個客人⋯⋯月最不喜歡四這個數字,它卻不斷出現。
我們到了一間書店。迷迷糊糊的跟著她走,竟然看到三本皮革書。月也被它們吸引了,先是撿起了一本《相見》,然後一本《宿命》,最後的是那本《也許》。我撿起了另一本名為《幸運》的書,慢慢閱讀起來。途中月去買了點東西,好像是一本筆記本和一隻筆,但我看不清楚。
日落而息,我們走到了她家前的馬路。她鬆開緊握著我的手,在夕陽的餘暉之中前進。不知道為什麼,我心中冒起一股勇氣。它告訴我,不能再逃避,否則將會失去。
「月!」她站在馬路中央,轉身看我,春風吹拂著她的長髮。「我—」
一輛車取代了她的位置,血紅取代了本來的白裙。我的夢,就此完結。
冷汗從額頭留下,我從夢中驚醒。
烏雲密佈。
在這三天裡,我為了她開始迷信。
我搜尋所有有關預知夢的資訊,按進每一條連結,希望有一個網站、一個人能告訴我,我有能力逆轉,我有能力救她—救我愛慕的月。但無數條紫色連結過後,我依然找不到答案。
我只好盡力對她好,彌補遺憾。我帶她看日出日落,看星空看美景。禮物送了一份又一份,都是她最喜歡的首飾、玩偶。時間比我想像中快飛逝,心裡更不捨了。我不想失去,卻又無能為力。不想淋雨,傘卻全破了。
三天之期已過,那一天也降臨。
不出所料,她穿上了夢中的裙子和項鍊。「今天怎麼穿這?」「你不是喜歡看嗎?現在穿給你看咯。」
那一刻,我是多麼希望自己並不喜歡那條裙子,而她也挑了另一個款式。
夢中的「四」全準時出現在我眼前,我已經越來越絕望了。此時,我們走過一間小神社,裡面的板子掛滿了小小的紙條。她停下,拉了拉我的手。「不如進去許個願?」一起踏進,拜過神靈後雙雙寫下願望。我只寫了兩句—我不想失去我的月;我不想輸給一個預知夢—便把紙條綁在板子上。她比我想像中寫的快,但卻沒綁上去,而是放在口袋裡。
「你怎麼不綁紙條?」「有些願望,放在心裡、放在身邊更好。」
之後,我們便到達了書店。老闆已經在準備收拾了,只擺出了夢中那四本書。我陪月看了幾頁《相見》,然後她就看她的,我轉向那一本《幸運》。她也買下了老闆最後一本皮革筆記本,在裡面寫下幾句、放了東西。這是我夢裡看不到的細節,好奇心驅使下的我便嘗試奪過閱讀。「不許看!」「啊⋯⋯」她再次牽起我的手,扯了扯。「注定的,始終會發生。注定要讓你看,就一定會讓你看到。」
向著馬路慢慢走進,我眼淚已經忍不住掉下來了。腦海突然一片平靜,浮現出我和她某一晚的對話:
「星呀,我們的人生就是一場戲。」「被人看,當作娛樂?」「或多或少。但重要的是⋯⋯堅毅。」「嗯?」
月走到斑馬線中間。她轉頭,笑中有淚地舉起我的願望紙條。而我手中不知道什麼時候,已經多了她新買的筆記本。
「一定、一定要演下去啊,星。無論有多麼痛苦。」
夢裡的轎車與現實重疊,它衝向她,我也衝向她,只可惜⋯⋯我輸了這場賽跑。
雪白的長裙漸漸化為鮮紅。我抱緊我的月亮,把頭埋進她的懷裡痛哭、哀求,終於鼓起勇氣說出自己的感情。
「我-我—」她緩緩舉起手阻止我,邊摸我的頭髮邊說:「星⋯⋯看本子,好嗎。」我連忙翻開剛才的本子,只見四句。
「我也喜歡你」「我知道宿命殘酷」「但我相信會有下一世的」「一定還能遇見你」
神社上的字條,有三句話。
「我下一輩子一定要跟我的星在一起。」「每個一輩子都要。」「——屬於星的月」
等到我再次看向她時,她只是為我笑一笑,然後就不動了。
入夜了,天上竟然下起了大雨。也許是天神嘗試沖走我的悲痛,但淡紅的悲傷依然在我身邊成為一個又一個水窪。但在水的倒影裡,我還能看到黯淡的月光。
我抱緊我的月,緊握著她的筆記本。儘管不可逃脫宿命的枷鎖,但總會有一絲希望;縱使烏雲密佈、傾盆大雨,但月亮依在,依然陪著我。
月,我們下一世再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