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多餘的指紋》
弟弟出生的那天,媽媽終於笑了。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她這樣的笑容,像是攢了九年的快樂也擠在了這一天。她抱着那個皺巴巴的小東西,嘴角微微彎起,手指輕輕撫過他的每一寸皮膚,生怕漏掉任何細節;父親則在病房裏拉着護士問東問西,好不着急。而我,一次被正視也沒有的人,站在病房門口,手裏拿着一張張的獎狀,和上面粘着下雨天車子疾馳而過濺起的水點和污泥的書包。
獎狀被揭下時發出細微的撕裂聲,像一聲無人聽見的嘆息。弟弟的照片在冰箱上反射著刺眼的光,而我那些被捲起的驕傲,那些用無數個挑燈夜戰的凌晨、被鋼筆墨水染藍的指節,以及因過度用力而微微顫抖的手腕換來的獎狀,此刻正如戰敗者的旗幟般,被粗暴地捲成筒狀,隨意棄置在佈滿灰塵的櫃頂與塵埃一同慢慢窒息。燙金的校徽仍在黑暗中徒勞閃爍,它們記得我曾多麼用力地踮起腳尖,只為夠到那束想像中的光。
餐桌上全是弟弟喜歡吃的蝦和糖醋排骨。我看到媽媽仔細地挑骨頭,把肉切成剛好入口的份量。從小到大,媽媽從來沒有這樣對我的。當我的筷子伸過去時,想要感受一下被家人寵愛的溫暖時,爸爸說:「不要跟弟弟爭,弟弟那麼年幼,讓着他一點。」我一邊靜靜地挑着碗裏的米飯,一邊發呆。忽然,有一雙筷子闖入了我的視線,夾了一隻蝦給我。爸爸看我的眼神,沒有溫暖,也沒有恨。我看着碗裏的蝦,心中一陣酸澀,因為我對蝦敏感,然而,他做了我九年親人,卻不知道。
家長會時,老師問:「你爸媽又沒來?」我低頭整理試卷,餘光一瞥,看見同桌的母親幫她紮辮子,手指這麼靈活,像在編織一件藝術品。在回家路上,我看見爸媽在跟弟弟在公園玩耍。弟弟的笑聲像銀鈴,在夕陽裏格外清脆,是個小太陽。我摸摸自己的臉,上司拿出一個完美的笑容給夕陽看,可我的臉如此僵硬,完全擠不出一個笑容,彷彿我已忘掉怎樣笑了。
十二歲生日那天,我拿着十元到樓下買了一個紙包蛋糕。回到家,我插上蠟燭,點起了火。弟弟看到一樣新奇的物品,一路小跑過來,把我的蠟燭吹滅了。媽媽笑說:「看,弟弟多貼心,怕你這個姐姐燙傷。」燭光熄滅的瞬間,我看到媽媽看他的眼神充滿着溫暖。媽媽的眼就像柴木,把熄滅的光,延續在弟弟身上,令他成為全家人的一粒矚目的星星。
十三歲生日時的我,站在蛋糕店櫥窗前面,看著蛋糕上那些精緻的那油花朵。櫥窗的倒影裏,我看見一個瘦小的女孩,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櫥窗,卻始終沒有推門進去。我知道她在等什麼,就像我知道,有些飢餓是再多甜食也填不飽的。那種餓會鑽骨頭裏,在深夜變成細細的疼痛,從胸口蔓延到指尖,永不舒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