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阿公的修車攤》

阿公的修車攤是巷口的魔法屋。

生鏽的鐵架上掛著輪胎內胎，像曬乾的水母標本。裝螺絲釘的玻璃罐裡養著彩虹——陽光照進來時，鐵屑會在水裡跳踢踏舞。我最愛聞黑油的味道，阿公說那是「鐵在流汗」。

他修腳踏車的動作像在照顧小動物。給齒輪上油是抓跳蚤，補胎是貼膠布，校正龍頭時會對車架說：「忍耐一下，很快就能繼續跑啦。」有次幫淑女車裝鈴鐺，他居然挑了粉紅色貓貓款，「女孩子笑起來，輪子才會轉得順。」

放學後的修車攤是情報站。菜市場阿嬤來打氣，順便抱怨媳婦煮的湯太鹹；送瓦斯的黑仔叔換剎車皮，偷說他看到鬼火在公墓飄。我最喜歡聽郵差阿雄講故事，他的綠色郵包能抖出全世界的新鮮事，連對面大樓的波斯貓生幾隻都知道。

阿公有個神祕百寶箱。斷掉的鑰匙、褪色的鈕扣、缺角的象棋，全被他收在鐵盒裡。「每樣東西都在等自己的主人。」他說這話時正在修我的四輪溜冰鞋，用冰淇淋棒代替斷掉的輪軸。那晚我滑過巷弄，身後留下一路香草味的軌跡。

梅雨來時，修車攤變成諾亞方舟。阿公用塑膠布搭起帳篷，我們在漏水的角落接雨水煮泡麵。他教我辨別雨聲：「滴滴答答是隔壁美美在跳繩，嘩啦啦是卡車輾過水窪，轟隆隆嘛⋯⋯」話沒說完，真正的雷聲嚇得我們打翻湯碗，笑聲比雷聲還響。

那天放學我看見阿公在修一輛生鏽的三輪車。他換上新坐墊，把手纏上藍色膠帶，最後在車籃插了朵野菊。「這是要給誰的？」我問。阿公只是眨眨眼。隔天早上，我看見清潔隊的獨臂阿伯騎著那輛車，笑得像考100分的小學生。

阿公走的那天，工具箱裡長出蒲公英。媽媽說是他修了太多東西，連土地公都來借扳手。現在我接手擦亮每根螺絲，雖然還是常把螺母鎖歪。但每當巷口吹來帶著鐵鏽味的風，我就知道阿公還在某處，給雲朵上機油，替彩虹校正弧度。

作者簡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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拔萃女書院 (S3U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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