音樂與油畫

偌大的禮堂，高不可及的天花板，密密麻麻的人群，竊竊的細語。我站在燈光疏落的後台，慣常地伸展自己的手指，黑鞋不由自主地磨擦着木地板。

現時有請18號參賽者上台！語音未落，一陣驚慌且興奮的海嘯片刻湧上心頭。我竭力忍着呼吸，在周圍的空氣凝固着之際，我清楚地聽到了自己的心跳。它時而節奏急促，近似十八個吊桶打水般七上八下，卻時而流露出一種無助感，怎樣的徘徊、流浪卻永遠找不到脫離苦海的出路。這時，獲得音樂老師的鼓舞、受到母親的鞭策、因被同學嘲笑譏諷而默默落淚的片段閃過腦際，知道自己將面臨著一項艱巨卻又不得不為的重擔，我心突然覺得好累⋯⋯

我戰戰兢兢地踏出第一步，台上的木地板不耐煩的嘆了一口氣，燈光變得異常的刺眼。我繼而小心翼翼地把黑色高跟鞋，移向排練時已標記好的位置。我跟從老師的指示，表演前抬頭挺胸，提醒自己，從打開嗓門開始演唱的那一刻，歌曲的情意和技巧需表露無遺以外，更重要的是將聽眾引入自己塑造的獨特故事。我向鋼琴師點頭示意，我準備好了。他不假思索地開始演奏起來，我隨即吸了一口氣，開始演唱。

當初，氣氛莊嚴的前奏給我弄得像是喜劇一樣，不該吸氣的位置不得不為之，而縱橫交錯的八分音符則變成了一堆不分上下、不分先後次序之野獸的腳步聲。但後來，當口中的歌詞開始變得溫柔、作曲家的聲音變得婉轉成熟之際，我聽到自己的歌聲配以鋼琴的伴奏，驟然變成了展翅欲飛的蝴蝶，變成了在秋夜微風的拍子下俯首稱臣的牡丹花城，變成了潺潺流動的清澈湖水。那些自己臨急抱佛腳，所以即興加上的裝飾音，不再慌亂無比，現時恍如湖水上因微風吹過而成的漣漪，那些急速上降又下降的跳音彷彿在靈動地跳躍，輕輕地滑過我的心田，讓我波動的情緒和怦怦不止的心跳，終於願意平定下來了。

這時，我聽見的不是自己的聲音，而是音樂老師在課堂上呈現得栩栩如生的一系列油畫：第一幅是一對情侶因戰火連天而保持着遙不可及的距離，仰望着同一輪潔白的玉盤，被風吹過時滿了又消，消了又滿，同時俯望着同一條被煙塵污染了百年的江湖。第二幅是結構嚴謹的巴黎貴族的後花園，種了一朵朵爭妍鬥麗的杜鵑花，花心粉紅裡略帶些黃，旁邊還有寶藍色的海，海裏泊着白色帆船，就像漆盤上的工筆彩繪。第三幅是維也納金色大廳裏的管弦樂團，音樂家都穿着不合時宜的服裝，像是模仿已逝世多年的莫札特先生，頭上穿着當時盛行的米白色假髮，手上的樂器都添上光燦燦的油，一塊兒用經驗和音樂天份打造的和弦、和聲頓時打破了聽眾心裏的圍牆，引出了一滴滴感動的淚水。這些油畫雖然是虛構的幻想境界，但，沉醉於美夢不就是音樂的原意嗎？究竟，我看到的這些畫面，台前的聽眾也能身同感受嗎？

當三首歌曲來到尾聲時，我才睜開了雙眼，心裏感受到一種重新發掘的勇氣。這，是一種驅使我抬頭的勇氣，是一種從不完美中找到滿足感的勇氣，是一種讓我立志透過演唱感染人心、突破自我的勇氣。音樂，講求的不只是精湛的技巧，還有的是來自於心底裏，想跟自己和聽眾分享的一番說話。或許是一句我愛你，還是一句對不起。我願意承擔傳承音樂的責任，即使要跟時空、命運與殘酷的現實拼搏，我仍堅信，音樂就是我的家所在。

作者簡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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拔萃女書院 (S3W)

希望脫離苦海，走向曙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