倒霉的一天

清晨的陽光懶洋洋地爬進教室，我靠在走廊的欄杆上。忽然，一陣風掠過，一片枯黃的梧桐葉打著旋兒飄了下來，不偏不倚，正好落在我的頭上。

 

我隨手抓起了葉子。葉脈間蜿蜒的紋路像一張神秘的網，葉緣還帶著清晨的露水，我正想湊近細看──

 

「鈴鈴鈴！」

 

上課鈴聲劃破了寧靜，像一把無形的劍，斬斷了我的思緒。我輕輕地將葉子彈走，急急忙忙地跑回自己的教室。當時的我還沒意識到，命運已在我看不見的地方悄然編織著一張細密的網。這片葉子輕輕地來，又被我輕輕地彈走，但誰知，它竟是一連串禍不單行的預兆。

 

體育課在最後兩節，火辣辣的太陽高掛在天，像一個戴著金色墨鏡的老公公，正咧著嘴嘲笑我們在操場受苦。我隨手把運動外套搭在木椅背上，便跟隨老師到操場熱身。

 

頂著烈日跑完三圈後，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。當我喘著氣抹去額頭的汗珠時，不經意地往木椅方向瞥了一眼──

 

木椅上空空如也。

 

我的心臟像擂鼓一樣，「咚咚咚」地猛烈跳動。腦袋瞬間一片空白，掌心沁出冰涼的汗珠，雙腿突然使不上力。天啊，我的外套呢？我明明就放在這裡啊！周圍同學的嬉鬧聲、老師的哨音，全被自己震耳欲聾的心跳聲淹沒。

 

那件只穿了一次的運動外套，就像一縷青煙，無聲無息地消失在空氣中。

我飛奔到木椅前，發瘋似地尋找，連椅子的縫隙也不放過。「怎麼辦？怎麼辦？」我死死咬住嘴唇──那件外套是媽媽上週才買的，要是弄丟……她會不會很生氣？會不會很失望？我怎麼這麼倒霉！我抬頭四望，操場邊的榕樹沙沙地晃著葉子，彷彿在搖頭嘆息，為我的無心之失感到惋惜。

 

下午四點半，放學鐘聲如常響起，我的指尖仍在微微發顫。我機械式地把課本塞進書包，心頭卻像壓了塊大石頭。「外套……」我喃喃道，媽媽失望的眼神彷彿已經浮現在眼前，像一根刺扎在我的心頭。我用力甩甩頭，卻甩不開那股揮之不去的自責與內疚。這一天怎麼這麼漫長？我只想趕快回家，卻又不敢面對媽媽。

 

巴士站牌下，我呆立著，心事重重。街道上車水馬龍，行人匆匆，喧鬧聲此起彼落。這一切彷彿與我無關，彷彿整個世界都在正常運轉，唯獨我的生活脫了軌。就在我以為今天的倒楣事已經結束時，命運卻又為我準備了下一場玩笑。

 

巴士的引擎聲由遠而近。我下意識地摸了摸書包，不對勁──怎麼這麼輕？一股寒意瞬間從脊背竄上來。我慌忙退到一旁，顫抖著拉開書包夾層翻找。

 

「糟糕！」

 

我猛然想起小息時把平板電腦放在教室充電，收拾書包時竟然完全忘記了這件事！

 

我的心臟幾乎要跳出胸口，轉身就往學校方向狂奔。耳邊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喘息聲和一個不斷重複的念頭：「拜託……校工叔叔千萬別鎖門……千萬別鎖門……」要是平板也丟了，那今天就真的完了！我該怎麼辦？雙腿宛如千斤鐵般沉重，卻又不得不拼命往前衝……

 

「呼……呼……呼……」當我拼命跑到教室的走廊時，雙腿已經發軟，卻只能眼睜睜看著校工「喀嚓」一聲，鎖上了教室的門。

 

我撐著膝蓋大口喘氣，汗水順著髮梢滴落在地上。「校……校工叔叔！」我聲音嘶啞地喊道：「請等一下！」

 

校工叔叔轉過身，腰間的鑰匙串叮噹作響，在夕陽下發出清脆的碰撞聲。他抬頭看了看天色，又看了看我汗濕的校服，佈滿皺紋的臉上浮現一抹理解的微笑：「中一生是吧？下次可要記得檢查好隨身物品啊！」我點點頭，心中暗暗地舒了一口氣。

 

當我終於從教室取回平板電腦時，夕陽將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，就像此刻內心的無助一樣，無止境地延伸著。我拖著疲憊的身軀擠上巴士，或許是因為消失的外套而焦慮，或許是因為忘記的平板電腦而奔走勞碌，此刻都化作沉甸甸的疲倦壓在眼皮上，越來越重，越來越重。巴士規律的搖晃像搖籃般，我的頭不知不覺靠在玻璃窗上，視線漸漸模糊……

 

「同學！終點站到了！」一個粗獷的聲音將我驚醒。我猛地睜開眼，發現車廂裡只剩我一人，窗外已是漆黑一片。司機大叔站在車門處，滿臉不耐煩的樣子。

 

「對、對不起！」我慌忙抓起書包，匆忙跳下巴士，冷風迎面吹來，我這才徹底清醒──這裡是離家好幾站的總站呀！我不禁搖頭嘆息。

 

此刻，我的腦海中只有無奈，心中默默地抱怨：「為什麼老天爺總要戲弄我？為什麼今天的一切都這麼不順？」

 

站在陌生的巴士總站，夜風捲起滿地梧桐葉，枯黃的葉片在路燈下翻飛，像無數封被撕碎的信箋。一片葉子正好落在我攤開的掌心，葉脈在掌心留下淺淺的痕跡，與清晨那片多麼相似。

 

「原來是你啊……」我對著葉子輕聲說，彷彿在與一個老朋友對話。

 

風突然轉急，掌心的葉子被捲入空中，輕輕地、無聲地，向著遠方飄去。我望著它遠去的身影，此刻才終於明白。命運早已在晨光中溫柔地提醒，預告了這一天的不平凡。只是，我們總要等到風起葉落、曲終人散，才終於讀懂那些預兆，並學會如何與這無常的世界和解。

 

遠處，最後一片梧桐葉輕輕地掉落在站牌上，像這倒楣的命運，終於肯為我貼上一個溫柔而安靜的句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