編輯精選 

造夢

作者: 🪿。 最後更新: 13/08/2025
父親的手很大,骨節分明,右手食指上有一道細長的疤痕,那是他年輕時在片場被器材劃傷的印記。七歲那年,他將一台老式攝影機放在我的掌心。機器的外殼冰涼堅硬,我好奇地擺弄著。 「這是造夢的工具。」他說,聲音裡帶著一種鄭重。我仰頭看他,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,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他的眼睛在陰影裡顯得格外明亮,像是藏有秘密。多年後我才明白,那是個電影人對光影最原始的迷戀。

初中時,父親教我剪輯。他坐在我身後,雙手覆在我的手上,引領我移動滑鼠。 「這裡要在觀眾笑完的一瞬間切掉,才不會乏味。」我若有所思地點點頭。那時我以為,電影就是娛樂觀眾的藝術。

直到某個大雨滂沱的晚上,我整理著父親的書架,突然在最底層發現了一張落滿灰塵的影碟。封面上的鏡像模糊,潦草的俄語寫著《鏡子》。鬼使神差的,我將碟片放入播放器,螢幕亮起,有某種無形的力量把我釘在沙發上。畫面裡,一棟木屋在雨中靜靜燃燒,火焰與雨水交織,升騰的蒸氣模糊了鏡頭。沒有解釋,沒有對白,只有某種純粹在流淌。雨嘩啦啦地肆意擊打窗外,我在室內靜靜盯著螢幕許久。片畢,光線熄滅,讓我瞬間掉進黑暗。一摸臉孔,我才驚覺早已淚流滿面,喉嚨發緊,喘不過氣來。

父母回來時,我迫不及待地談起這部電影。父親正在解開領帶,聞言手指。 「塔可夫斯基啊,晦澀。」他的聲音冷淡。母親在一旁補充:「上次影展放他的片,觀眾都睡著了。」我張了張嘴,無法形容那種震撼,最後只能緘默地看著父親將影碟塞回書架最深處。

如願考進電影學院、上學的那天,父親親自開車送我前往宿舍。等紅燈時,他突然說:「這裡,你可以受到許多成功導演的指導。」他的手搭在方向盤上,食指輕輕敲擊著,疤痕在陽光下格外顯眼。我望著窗外流動的景色,想起《鏡子》裡那個隨風搖曳的草叢鏡頭,突然意識到,父親可能永遠不會理解我眼中的電影。

大學最是悠閒,我能肆無忌憚地鑽研地下電影。圖書館的角落成了我的秘密基地,那裡收藏大量無人問津的實驗電影資料。我在筆記本上抄寫高達的語錄:「電影是每秒24格的真理。」字跡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。我加以注譯:「藝術是為刺痛靈魂。」

紙包不住火,父親來訪時翻看了我的筆記本。他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,指節泛白。我站在案前,盯著他額頭上若隱若現的青筋。 「這是什麼?」他的聲音很輕,我卻清楚這是暴風雨前的寧靜。 「一些電影心得。」我平靜地答覆。父親「啪」地合上筆記本,力道之大讓書桌都搖了一晃。 「心得?」他低吼,「反商業能當飯吃?」

我抬頭直視他的眼睛:「您說過電影是造夢。」父親的表情凝固了,手指上的疤痕更顯蒼白。半晌,他嘆了口氣:「時代變了,現實就是推崇快餐,這…早過時了。」當他離開時,背影在走廊的燈光下顯得無精打采。

畢業後,我的作品在各個影展碰壁。評審的批評尖銳刺耳:「太沉悶了,沒有商業價值。」我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,反覆播放著被退回的樣片。畫面中,河水靜靜流淌,陽光在水面上碎成千萬片金色的光點。螢幕倒映出我疲憊的眼睛,蘊含著一絲動搖。我想起父親的話,好像真是逆耳的忠言。我搖搖頭,思緒回到七歲那年,父親教我透過取景框看世界的樣子。那時的我們,眼中都還閃爍著純粹的光。

半夜輾轉難眠。我打開了《八又二分之一》,黑暗中,銀幕的光宛如通往另一個世界的窗戶。當主角在記者會上鑽進桌底的那一刻,我的心臟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攥緊。他的困惑、掙扎、自我懷疑,都如此熟悉。淚水無聲地湧出,是一種近乎頓悟的釋然。我蜷縮在沙發裡,抱緊雙膝,任憑淚水浸濕睡褲。主角在幻想與現實中穿梭,我也在父親的期望與自己的理想間徘徊。電影裡的每一格畫面都像叩擊我的靈魂,它們都在訴說著同一個真相──創作的本質,是一場孤獨的朝聖。曲高和寡,懂得享受這種情調的人都是孤獨的——一人一螢幕、一相機一宇宙。我又何苦試圖將眾人拉進我的宇宙?

窗外城市的霓虹閃爍著,為無數低頭刷短片的人提供著多巴胺;我卻在這方寸銀幕前,找到了屬於自己的永恆。默片鏡頭語言像一束光,照進了我內心最隱密的角落。我頓悟,父親眼中的「造夢」是給觀眾編織美夢,而我追尋的,卻是用光影雕刻真實的自己。片尾字幕滾動時,我擦乾眼淚,深吸一口氣,回到電腦前,打開那個被拒絕多次的劇本。手指觸碰鍵盤的瞬間,我彷彿又變成了那個七歲的孩子,踮著腳尖想看見取景框裡的世界。一切似乎從未改變。

遍地都是六便士,有人卻抬頭看向月亮──那裡有最純粹的光,最真實的影,和永不熄滅的理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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